《紅玫瑰與白玫瑰》:那句話的後面不是句號,是逗號
這篇的段落5 段
從一句「醫生,哪一個可以用一輩子」說起
門診裡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其實不是「危不危險」。
是這一句:這個瓣膜可以用多久。
問的人通常四十幾歲,坐在診間,太太坐旁邊,桌上攤著超音波報告。主動脈瓣要換,兩種選擇:機械瓣或生物瓣。他已經上網查過了,所以他知道要問耐久度。他問得很具體、很負責任,像在比較兩台冷氣的使用年限。
而我知道,接下來我要講的話,會比他預期的難聽。
因為這兩個選項裡面,沒有一個的答案是「一輩子」。
在一份把全世界的資料合起來跑模擬的研究裡(Etnel 等人,《Circulation: Cardiovascular Quality and Outcomes》,二〇一九),一個四十五歲的人裝生物瓣,這輩子需要再介入一次的機率大約是七成八;五十五歲是五成六;六十五歲降到二成六。同一顆瓣膜,同一個手術,答案完全看他那天幾歲。
那機械瓣呢?機械瓣的確不會鈣化、不會結構性退化。它只是改成用另一種幣別壞掉。在 Cannegieter 等人整理四十六個研究、約五萬三千個病人年的經典統合分析裡(《Circulation》,一九九四),吃著抗凝血劑的機械瓣病人,大出血是每一百個病人年一點四次,大栓塞是一點八次。加起來大約每一百個病人年三次。不吃藥的話,栓塞是八點六;只吃抗血小板藥是七點五。所以藥不能不吃,而吃了藥,代價就記在另一本帳上。
我們這一行對這件事其實是有自覺的。二〇〇八年,胸腔外科三個學會(STS/AATS/EACTS)一起發過一份報告規範(Akins 等人),正式定義了一個叫做「valve-related event-free survival」的複合終點——把結構退化、瓣膜功能異常、瓣膜血栓、栓塞、出血、瓣膜感染、再手術、瓣膜相關死亡全部算進去。
換句話說,這個專業自己在文件上承認了:「永久」不是一個可以測量的東西。
我讀《紅玫瑰與白玫瑰》,是在一個這樣的下午之後。
這本書的來歷,和那句被砍掉一半的話
〈紅玫瑰與白玫瑰〉是一九四四年五月到七月,在上海《雜誌》第十三卷第二期到第四期連載的,一共三期。小說結尾自己標著「(一九四四年六月)」。那一年張愛玲二十四歲。
順帶一提,它並不在《傳奇》初版裡。據陳子善的考證,《傳奇》初版是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五日由上海雜誌社印行,收十篇,沒有這一篇;它是後來才進增訂本的。所以這篇小說出名的速度,比那本讓她出名的書還快。
全篇最有名的是第二段。第一段先鋪:「振保的生命裡有兩個女人,他說一個是他的白玫瑰,一個是他的紅玫瑰。一個是聖潔的妻,一個是熱烈的情婦」。然後第二段來了——「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飯黏子」和「硃砂痣」這兩個詞各版用字略有出入,意思不變。)
這是第二段。小說才剛開始,那件事就已經講完了。
而真正讓我把書放下來的,不是這一段。是另一篇的最後一段。
你大概看過這句話:「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它印在書衣上、印在網路長輩圖上、印在無數個引用裡,每一次都帶著一個句號。
它出自〈留情〉,不是〈紅玫瑰與白玫瑰〉——不過在皇冠的版本裡,〈留情〉就收在同一本書的第二三八頁,往後翻八篇就到。
而原文是這樣的: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踏著落花樣的落葉一路行來,敦鳳想著,經過郵政局對面,不要忘了告訴他關於那鸚哥。
是逗號。
被砍掉的那半句,正好是把整句話的意思翻過來的那半句。原文說的不是「所以算了」,原文說的是「所以呢,他們還是在回家的路上相愛著,而且她還記得要跟他講那隻鸚哥的事」。
這不是我的詮釋,這是標點符號。
那麼這本書到底看得多深?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看得深不深,是有爭議的,而且是從她還在寫的時候就開始爭的。
一九四四年五月,《萬象》第十一期登了一篇〈論張愛玲的小說〉,署名「迅雨」——那是傅雷。他把〈金鎖記〉捧得極高,卻對當時正在連載的〈連環套〉幾乎全盤否定,批評它內容貧乏、沒有中心思想、掉進純粹的趣味性;他也警告,技巧對她來說本身就是最危險的誘惑,並且直接勸她少發表一些。〈連環套〉後來連載了六次就被作者自己腰斬,四十多年後她重看,自己的評語是「連篇胡扯,不禁駭笑」。
一般都說張愛玲的〈自己的文章〉是在回傅雷。這件事其實不像大家講的那麼乾淨。中國社科院的張泉在《二十一世紀》(香港中文大學,二〇〇三年七月號)指出,傅雷那篇文章和〈紅玫瑰與白玫瑰〉的第一期連載,是同一個月在兩本對台的雜誌上同時出現的——《萬象》那期登的是傅雷加〈連環套〉之五,《雜誌》那期登的是胡蘭成評張愛玲加〈紅玫瑰與白玫瑰〉之一——所以「不存在一先一後、批評和反批評的關係」。他甚至認為把〈自己的文章〉說成對傅雷的反擊「也是誇大其辭」。也有說法認為那篇其實是在回譚正璧。
但〈自己的文章〉裡那幾句,不管是回誰的,都是她自己的方法論:「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為它是較近事實的。」還有更關鍵的那一句——「我的小說裡,除了《金鎖記》裡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
佟振保就是一個不徹底的人物。而爭議一直沒停過:一九七四年,唐文標在台灣寫〈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把她的作品形容成一朵美麗而蒼涼的罌粟花,引發整整一代作家的論戰;多年之後,唐文標自己推翻了自己,改口說「生活在那個年代是要有勇氣的,張愛玲的書文與其說是嘆息,不如說她是在巧笑」。
一個公開的指控、一場公開的吵架、然後指控的人公開改了口。這種爭議我覺得比沒有爭議可信。
那第二段不是在講男人怎麼看女人。它是在講:一個人站的位置會決定他看見什麼——而他會以為自己看見的是那個東西本身。蚊子血和床前明月光是同一片圓盤,從兩個位置量出來的兩個寬度。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
先把曲線講出來Say the Curve
病人問的是年限,你能給的是機率——那就給機率,不要給年限。
不是這個瓣膜可以用很久啦,不用擔心。
而是你四十八歲。用生物瓣,這輩子大概有一半以上的機會要再上一次手術台;用機械瓣,你要吃一輩子的藥,而那個藥每年有它自己的帳。兩個我都可以幫你做,我們來談你想要哪一種麻煩。
難在講完之後那幾秒鐘的沉默,是你要陪他坐完的。
-
那是逗號,不是句號It Is a Comma
「會壞」是一個事實,不是一個結論。事實後面要接的是「然後呢」。
不是反正遲早會壞,講這麼細也沒用。
而是會壞是真的,可是還有二十年、三十年要過,那幾十年怎麼過,才是今天真正要談的事。
難在句號好講,逗號要你留下來繼續講。
-
你一定站在某個位置上You Are Standing Somewhere
你看到的形狀,有一部分是你站的地方決定的,而你不會有「沒有位置」這個位置。
不是我只是客觀地評估這個病人。
而是我對這個人的判斷,是從我站的地方看過去的樣子;我能做的不是站到沒有位置去,是把我站在哪裡講出來。
難在一個人很難相信自己看到的是投影,因為投影看起來就跟東西本身一模一樣。
第三張最難,而且它難的方式很陰險。
前兩張是行為,只要願意就做得到——把機率講出來、把話講完。第三張不是行為,是姿勢。你沒辦法「決定不要站在任何位置」,就像你沒辦法從四面八方同時看一片圓盤。佟振保的問題從來不是他挑錯了女人,是他以為「牆上的一抹蚊子血」和「床前明月光」這兩句話是在描述那兩個女人。它們不是。它們是兩個站位的讀數。而他一輩子沒有意識到自己有站位。
小說的最後一句是:「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
那個「又」字,是全篇最狠的一個字。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小說第二段那個比喻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講的其實是時間:紅的會變蚊子血,白的會變飯黏子,而「久而久之」四個字是整句話的動力來源。我這一行處理的也是「久而久之」。
沒有一樣我們放進去的東西是不會壞的。生物瓣有一條曲線,會退化;機械瓣不退化,但要吃一輩子的抗凝血劑,而那個藥每年有它自己的帳;連取一段小腿的靜脈接到心臟上,十年也大約只有六成還通。這一行誠實到把它寫進了規範:STS 和兩個胸腔外科學會在二〇〇八年一起訂的報告準則,用的複合終點叫「瓣膜相關事件無事件存活」——不是「這顆瓣膜活了多久」,是「這個人有多久沒有因為它出事」。會定義這種東西,等於承認「永久」不是一個可以測量的量。
真正讓我把這一段跟這本小說放在一起的,是另一件事:那條曲線的主詞不是瓣膜,是病人。同一顆 Carpentier-Edwards Perimount 主動脈瓣,全體算起來中位耐久度是十九點七年;六十歲以下單獨算,掉到十六點六年(Bourguignon 等人,二〇一五)。克里夫蘭診所一萬兩千多例的結論寫得更白:植入當天的年齡,是最強的預測因子(Johnston 等人,二〇一五)。而一個四十五歲就裝生物瓣的人,這輩子再開一次的機率大約七成八(Etnel 等人,二〇一九的微模擬)。
所以門診那位先生問的「這個可以用多久」,答案的主詞從來不在他問的那個東西上。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上面那批文獻是同一批。兩個世界級的專家組織讀完它們,畫出來的線差了十歲:美國二〇二〇年的瓣膜指引把機械瓣的年齡界線畫在五十歲以下,歐洲二〇二一年畫在六十歲以下。而且兩份都把這些建議標成「合理/應考慮」那一級,最關鍵的那段灰色地帶連隨機試驗的支持都沒有——年齡門檻是共識,不是試驗結果。不一致本身不是問題,沒有定論的事本來就會不一致。問題是它一旦被寫成一張有年齡數字的表,在現場就會變成一個答案。表格是給人「用來想」的,可是表格長得太像「想完的結果」。於是共享決策很容易退化成一張簽名的同意書,上面寫「已向病人及家屬解釋」。
還有一件跟這本小說直接有關的事:名字是誰取的。
有一種心臟病叫 takotsubo,日文的章魚壺,因為收縮期的左心室長得就像那種窄口圓肚的陶罐。英文世界叫它 broken heart syndrome,中文是心碎症候群。國際登錄研究收了九國二十六中心的一千七百五十位病人(Templin 等人,《NEJM》,二〇一五),結果裡有一項跟那個名字完全對不上:情緒誘因只占二成七點七,生理誘因三成六,另外二成八點五根本找不到誘因。這個被全世界叫做「心碎」的病,最常見的觸發原因並不是心碎。
一群人看著一個現象,從自己站的位置給它取了名字,名字傳遍全世界,然後大家開始相信名字,不再去看現象。「心碎症候群」講的不是這個病,是取名字的人覺得它應該是什麼。「牆上的一抹蚊子血」講的也不是王嬌蕊,是佟振保。周芬伶在《張愛玲課》裡把這件事講得比我準:那兩種玫瑰,「女人既不純然是紅玫瑰也不純然是白玫瑰,而是變色的玫瑰」。
我們在病歷上也會寫下這種句子。「病人堅持要生物瓣」「家屬期待過高」「溝通困難」。每一句都寫得像是關於對方的事實,而其中有一部分,只是關於那五分鐘是怎麼過去的。
所有的曲線都會往下走,這件事沒有人可以改。可以改的是:你要在它上面標一個句號,還是一個逗號。
值得讀嗎
值得,但不要把它當成一本教你「看懂異性」的書來讀。當成一本教你看懂自己在描述別人時說了什麼的書來讀,它的準確度高得有點可怕。
時間不夠的話,三個地方就夠了,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
第一,翻到〈紅玫瑰與白玫瑰〉的第一頁,讀第二段,三行。整本書的論點都在那三行裡。
第二,跳到篇末那場公車。振保多年後在公車上遇見已經改嫁的王嬌蕊,她說「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而他從司機座旁那面小鏡子裡看見自己的眼淚滔滔流下來,不知道為什麼。張愛玲補了一句:「在這一類的會晤裡,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那是全篇唯一一次,他從一個他沒有選擇的角度看見自己。然後再讀最後一行,「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看完這兩處,你就知道那個「又」字在做什麼。
第三,翻到第二三八頁的〈留情〉,只讀最後一段。讀完那個逗號。
至於你帶進來的那兩句話,我讀完之後的回答是這樣的——
「久賭必輸,久戀必苦」:前半句在數學上是對的,後半句在數學上也是對的。所有的耐久曲線都往下。但賭場那個比喻有一個地方不成立:賭場裡你可以選擇不進場,而活著沒有不進場這個選項。既然一定要坐下來,那麼唯一誠實的做法就不是「保證不會輸」,也不是「反正都會輸」,是先把賠率算給對方看,然後陪他坐完那一局。我這一行能做的全部事情,大概就是這個。
「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這句話是真的,而且它比大部分的人以為的更真——瓣膜會鈣化,血管橋會塞,感染性心內膜炎真的會在瓣膜上開出一個洞,那個洞在診斷準則裡的名字就叫穿孔。千瘡百孔在我的科裡不是修辭,是影像所見。
但這句話原文的後面不是句號。
是逗號,然後她寫:他們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而且她還記得要跟他講那隻鸚哥的事。
讀者留言
不用註冊帳號,留個稱呼就可以說說話。
還沒有人留言,你可以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