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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的人》:做不到的醫囑,會變成病人對醫生的虧欠

手稿插畫〈同一段距離〉:左邊立著一支水準尺,右邊是一片畫成剖面的透鏡,透鏡中心就是觀測點。兩組視線從那一點畫出去。細的那一組張得很窄,一路拉到左邊那支真正的尺上;寬的那一組張得很開,框住一支虛線畫的大尺——那是透過器材看出去的大小。兩支尺站在同一個地方,虛線那一支就套在實線那一支外面,沒有移動、沒有換位置,只是高了十倍:左邊兩條尺寸線一條標五十二、一條標五百二十,可以拿尺量。放大十倍不是把東西弄近了,是把它的像放大了。兩段角弧共用同一個半徑,畫在視線的交會處,一段很小、一段很大,旁邊各自標著四點三和四十一點零;四十一點零除以四點三不等於十,因為倍率乘的是角的正切,不是角本身。中間是全圖唯一的赭紅:一條從尺一路拉到透鏡的尺寸線,兩端各一個箭頭,標著六百九十六。那是真正的距離,圖裡最長也最連續的一條線,而且是唯一沒有被任何東西作用到的一條——器材、視線、放大的像全部在它上面發生,它一格都沒有動
〈同一段距離〉
這篇的段落5 段

從一句「沒有啦,就是有時候腰痠吃個止痛的」說起

手術前要問藥。

這一題問起來很簡單:「平常有沒有在吃什麼藥?」大部分的人會說血壓藥、糖尿病藥,有人會補一句阿斯匹靈。然後常常有這麼一句收尾:沒有啦,就是有時候腰痠吃個止痛的。

那句話在病歷上通常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做工的人》裡有一篇叫〈呷藥仔〉,它告訴我那句話底下是什麼。林立青寫:「工地現場的醫藥箱,優碘、紗布、棉花、繃帶可以放到過期,最常被使用的,就是止痛藥。」有人非普拿疼加強錠不吃,木工泥作粉塵大,固定吃鼻塞喉痛的膠囊;女工流行甘草止咳水。然後是這一句——「男工們普遍相信,這些藥品配上高粱酒後藥力更強,因此,真的有師傅將高粱酒裝入水壺中,和止痛藥物一併服下。」

還有一種他也寫了:回到診所,自費打一針止痛,再拖著身體回工地。

用台灣自己的健保資料庫算過。那是一個病例交叉研究,八千三百五十四次新發生的急性心肌梗塞住院,每個病人當自己的對照。口服非選擇性非類固醇消炎止痛藥,調整後勝算比一點四二;而針劑的是三點三五。其中 ketorolac 針劑四點二七,是所有被研究的止痛藥裡最高的一個。

那一針,就是為了明天還能上工打的。

Naproxen 的美國仿單上有一行黑框警語,寫得比任何衛教單張都直接:「在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的情境下禁用。」 同一份仿單還寫,這類藥的心血管風險「在治療的頭幾週就開始」,而且有沒有心臟病史,相對風險差不多。

所以我在門診問不出來的那一段,是一整套藥。

但我想講的不是他隱瞞。他沒有隱瞞,他只是不覺得那是「藥」。 那是工具,跟護腰、跟手套、跟那罐用青草茶貼紙包起來的保力達 B 一樣,是為了把今天做完的工具。

問題出在問的人身上:我問的是「你吃什麼藥」,而他聽到的是「你有沒有在看病」。

這本書的來歷,和它書衣上那句自首

林立青,本名林亞靖,一九八五年生。景美國中,東南科技大學土木系進修部,畢業後進工地當監工,一待十年。

書的來歷有一段很好的記載,是編輯自己寫的。寶瓶文化的朱亞君:「二〇一六年,因為當時臉書的機制,看到詩人阿布按的一個『讚』,循線看到了林立青,那時他正在和臉友熱議『工地八嘎囧』究竟是什麼模樣。從很有限的線索中,我只知道他是一個工地監工,除此 Google 不到任何訊息。」她接著寫:「這個新人,沒有背景沒有名氣,甚至在跟出版社簽約之後,電腦裡才裝了 word 軟體。」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日出版,二百八十八頁,二十七篇,攝影是賴小路——他本名賴啟光,十八歲做過下水道工地的粗工。書分三輯:工地人間、愛拚、活著。

後來的事大家比較熟。二〇一七年拿了 Openbook 好書獎的「美好生活書」;二〇二〇年 HBO Asia 六集影集,隔年金鐘獎九項入圍四項得獎(迷你劇集獎、導演鄭芬芬、男主角李銘順、男配角薛仕凌);二〇二三年電影版,全台票房約三千九百五十二萬。二〇二二年三月他成立友洗社創,做場館與特殊現場清洗,僱用無家者;二〇二五年拿了第十三屆總統文化獎的青年創意獎。

但這本書最值得先看的一頁,是書衣。他在自我介紹裡寫:「編織的謊言可以吸引憐憫,搬弄而成的印象可帶來同情,造謠之後好求取寬容。如此而已。」 受訪的時候他把話講得更白:「所以故事是不是真的,你得自己去判讀,我在自我介紹裡說了,我是個說謊造謠者。我是故意的。」

還有一句,我認為是全書最實用的一句,而且跟我的職業直接相關:「做工的人」是自稱。 他說過,外人拿這五個字去稱呼工地現場的工作者是很不禮貌的,應該叫「師傅」。這本書的書名是一句自稱,不是一個稱呼。

但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代言資格是有爭議的。

而且爭議是真的、有名有姓、有日期的。二〇一七年二月書出版,三月到四月就吵開了。

書評人萬金油二〇一七年四月七日在 OKAPI 寫:「作者站在一個極正確(我是工人寫工人)的寫作位置。作者的血統在文本裡是一個權威的位置,我們的閱讀只會被拖著走⋯⋯對中產讀者來說這些感嘆都是不帶威脅或刺痛的,作品激起了情感的漣漪之後,也就沒了。」他還指出一個技術上的問題:「他有時候是工人,有時候又不是。」——監工不是工人,他是管理者。

苦勞網的張宗坤(政大勞工研究所)三月五日那篇更重:「這種帶著距離與浪漫想像的閱讀姿態,不只與事實不符,更幾乎是強迫底層的他者,承擔整個社會同情與失落的眼光」,結果是勞動者「會因此從『翻攪結構的積極行動者』轉為『人道主義者輕巧地同情的對象』」。他另外指出一個我認為完全成立的錯誤:把「營造業工人」的經驗,當成全體「台灣工人」唯一的經驗。

最誠實的是頒獎給它的那一方。Openbook 好書獎的評審報告自己寫:「當然也有人質疑作者的代言資格,甚至於這樣寫法的廉價正當性,這些批評雖然不是無的放矢,但終究還是不該抹煞這本書的寫作成就和獨特性。」

而林立青的回應是:「他的批評我倒是很認同:由於每個作者的眼界有限,我確實無法跳脫和基層工人相處所帶來的印象。」

這裡有一件事讓我讀完很不舒服,所以我把它寫出來。最狠的那一句批評,是作者自己先講的,而且早於所有的書評。 二〇一七年三月受訪時,問到書為什麼賣得好,他說:

滿足了讀者的偷窺慾吧,大家發現原來工人也會幹譙,讀者想看他們怎麼幹譙,怎麼痛苦,大家拿個望遠鏡,透過這本書,安全地看工人怎麼幹譙警察、公務員。

訪問者接著問他,你捕獵了別人的故事,自己卻變成了暢銷作家。他回答:「我其實有點愧咎。」

所以這本書內建了對它自己的批評。這是它誠實的地方,也是它最滑的地方——一本先認罪的書很難被判刑。 我沒有要因為這件事扣它的分,但讀的人應該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你手上拿的是一支望遠鏡,而說明書是製造商自己寫的。

望遠鏡不會縮短距離。它把影像送到你眼前,而把距離留在原地——這正是它好用的原因:你可以看得很近,而不必真的走過去。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先把稱呼改掉Call Him 師傅

    尊重不是先有態度再有用詞,是先有用詞;而用哪個詞,由被叫的那個人決定。

    不是「阿伯,你是做工的喔?」

    而是叫他師傅。林立青說得很清楚——「做工的人」是他們講自己的時候才用的,外人拿這五個字去稱呼工地現場的工作者,很不禮貌。整本書的書名是一句自稱,不是一個稱呼。

    難在你得先承認,決定怎麼叫一個人的權力,本來就不在你手上。

  2. 先問做不做得到Ask If He Can, Not What He Should

    一個對方結構上做不到的醫囑,不是建議,是關係的結束。

    不是「你這一個月不能提重物。」

    而是〈呷藥仔〉:「做不到的醫囑轉換為對醫生的虧欠,從此不敢再面對醫生。」他接著寫:於是從牙醫到骨科,每一個醫生的診間大門都再也不敢跨入。

    難在問了「做不做得到」,你就得聽他說做不到,而你其實沒有下一句。

  3. 望遠鏡是安全的The Telescope Is Safe

    同情跟凝視在自己身上長得一模一樣,因為你只摸得到自己這一端。

    不是我讀完這本書,我更理解他們了。

    而是作者自己的話——「大家拿個望遠鏡,透過這本書,安全地看工人怎麼幹譙警察、公務員。」安全兩個字是關鍵:影像送到了,距離沒有動。

    難在清流跟低俗犯的是同一個錯。一邊很確定自己在關懷,一邊很確定自己在講實話,兩邊都很確定自己不是在看戲。

第二張的因果是倒過來的,值得停一下。我們習慣的順序是「醫生給建議,病人配合或不配合」;但在他寫的那個場景裡,做不到是先存在的事實,醫囑是後來撞上去的。 撞上去之後碎掉的不是那條建議,是那個人下次還願不願意來。

三張裡最難的是第三張,而且它難的地方在於沒有動作可以做。

前兩張都是練得起來的:改口叫師傅,多問一句做不做得到。第三張沒有對應的動作,因為它要處理的是你在做這些事的時候,自己是什麼姿勢。

而這件事是沒有底的。林立青自己困在裡面(「我其實有點愧咎」),批評他的人也困在裡面——一篇替工人說「你們不該被同情地觀看」的評論,本身也是一篇由讀書的人寫給讀書的人看的文章。我寫這一篇也是。你不會因為意識到自己拿著望遠鏡就放下它,你只會變成一個知道自己拿著望遠鏡的人。

我能想到唯一誠實的做法,是不要假裝距離不存在,然後在那個距離上面做點真的有用的事。下面那一段就是我試著做的事。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我把〈呷藥仔〉那句話當成一個可以查證的主張來查。結果比我預期的糟。

先講我查到最反直覺的一件事:「你要多運動」這句話,是為一個坐著的身體寫的。哥本哈根那個十萬四千多人、追蹤十年的世代研究把體力活動拆成兩半,方向完全相反——休閒時間活動量高的那一組,心血管事件風險比零點七七;而職業上活動量非常高的那一組,是一點三五。同一個身體,同樣是流汗。這不是定論(這種工作本來就集中在社經地位低的人身上,殘餘干擾很難排除),但它反覆出現,而且不管因果怎麼解釋,衛教那一面的結論是清楚的:對一個已經扛了十小時的身體講同一句話,最好的情況是沒用。

第二件事是量級。一百七十五萬人、四十八個世代的統合分析:低社經相對於高社經,調整掉吸菸、飲酒、高血壓、肥胖、不運動、糖尿病之後,全因死亡風險比還剩一點二六;換算成壽命是少掉二點一年——比高血壓(一點六年)、肥胖和不運動(各零點七年)都大。我們的出院衛教單上寫吸菸、寫血壓、寫體重,不寫這一項。這不是疏忽,是因為它不是我們開得出處方的東西。但「開不出處方」跟「不存在」是兩件事,而衛教單上只列得出後者。

台灣的版本更難看。用健保資料庫,二〇〇五到二〇〇八年的一萬零三百二十位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病人:死亡率,低收入百分之十二點一〇,非低收入百分之五點二五。照護品質只能部分解釋這個差距。可以補一個限定——低收入的病人可能來得比較晚、病得比較重——但「來得比較晚」本身就是同一個故事的一部分,不是可以用來把它解釋掉的東西。

反例在制度這一邊。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心臟復健是有效的:Cochrane 收了八十五個隨機試驗,全因住院的需治療人數只有十二。台灣實際上做的人,三個月內是百分之十五點六,六個人裡面一個。原因量得出來——財務障礙七成、工作障礙近五成、交通障礙近五成,而這些障礙在住院期間往往沒有被處理過。真正決定性的是我原本不知道的下一格:勞保的普通傷病給付,法定要件是「住院診療中」。心臟手術的胸骨大約要三個月才長得回來,那三個月不能提重物、不能推、不能拉、不能開車——而那三個月,一毛都不給。同一件事如果被認定為職業災害,規格完全不同;但一位工地師傅的冠狀動脈疾病,幾乎不可能被認定為職業災害。所以「你這三個月不能提重物」這句話,在制度上等於「你這三個月沒有收入」。他聽得懂這句話的完整意思,只是那個意思沒有寫在衛教單上,也沒有寫在病歷上。

而病歷上會寫的是四個字:醫囑順從性不佳。

英國國家健康與照顧卓越研究院二〇〇九年的用藥遵從性指引,開宗明義那一句我認為就是林立青那句話的官方版本:「不遵從醫囑不應該被視為病人的問題。它代表的是醫療服務提供上的一個根本限制。」世界衛生組織二〇〇三年那份報告給的數字是:已開發國家的慢性病病人,平均遵從率只有五成。一個一半的人都做不到的東西,問題通常不在那一半的人身上。那四個字把一個制度事實,寫成了一個人的品性,而且它會留在紀錄裡,被下一個看到的醫師讀到。

最後一件事我本來要寫,查完刪掉了:「夏天工地的高溫讓師傅的主動脈剝離變多」。兩截都不成立——主動脈剝離的季節性多個統合分析都指向冬天最多;而高溫推高心血管死亡的資料來自一般人口,追蹤戶外工作者、給得出風險比的世代研究,我找不到。我把刪掉的理由留在這裡,因為它本身就是這本書在講的事:沒有人研究過他們的心臟會怎麼樣,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關於誰的身體會被研究的陳述。

一個病人做不到的醫囑,和一個病人不肯做的醫囑,在病歷上長得一模一樣。分辨它們唯一的辦法是多問一句,而多問的那一句會換來一個你答不出來的答案——所以我們通常不問。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當成散文讀,不要當成報導。

這不是我的評價,是作者自己的要求:書衣上那句「我是個說謊造謠者。我是故意的」,加上他受訪時說故事是不是真的要讀者自己判讀。把二十七篇當成「台灣工人的實況」來引用,正好踩進二〇一七年那場爭論的正中央。

它最好的地方,對我來說是〈呷藥仔〉。那一篇對醫病關係的描寫,比我讀過的任何一篇醫學教育文獻都準——而它是一個工地監工寫的,寫的是一群拒絕進我們診間的人,而且他解釋得出為什麼。醫學教育很少從「病人為什麼不再出現」的那一側描述過這件事,因為那一側我們看不到。

它的限制也很清楚,而且張宗坤那一句就夠了:二十七篇全部是營造業,而且是二〇一六年的營造業。把它讀成「台灣工人」會犯的錯,是拿一個行業的經驗去蓋住所有行業。

時間不夠的話,我的順序是〈呷藥仔〉、〈工地外勞〉、〈工地調酒〉。這三篇當年都有授權的全文刊在網路上(《報導者》、《商業周刊》、《今周刊》),可以先讀完再決定要不要買書。

最後回到你的兩個心得。

「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相處方式」——我會把它收窄一點,因為原來那句話很容易變成一套話術,變成「面對什麼人講什麼話」。我讀到的不是那個。我讀到的是:決定用哪一種方式的權力,不在你手上。 「師傅」那個例子就是全部的道理——正確的稱呼不是我推敲出來的,是被稱呼的那個人定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是去問,然後照他說的改。它不是一門技術,是一次讓渡。

「人類總是太自以為是,不管清流,或是低俗亦同」——這一句我幾乎補不了什麼,因為這本書自己就是證據,而且是雙向的:它記錄了一群人被觀看的方式,也記錄了觀看的人有多確定自己不是在看戲。那場二〇一七年的爭論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兩邊都很有道理,而且兩邊都是讀書的人在替不在場的人發言。

全書最誠實的一句話還是作者自己說的:「我其實有點愧咎。」

我沒有辦法不用望遠鏡。我的門診就是一支望遠鏡——它一次給我幾分鐘,把一個人的影像送到我面前,而把他回去以後的那段距離原封不動留在原地。

我能做的只有在放下它之前多問一句:這一個月不提重物的話,家裡誰去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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