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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兒童》:寫 0 的那一端

手稿插畫〈另一端〉: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定滑輪,輪子上方畫著剖面線,表示那是固定的實體,兩條平行線把輪軸吊在上面。一條繩子跨過輪緣垂下兩端。左邊那一端綁著一個包好的禮盒,盒子上繫著蝴蝶結,繩子上掛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寫著 0。右邊那一端吊著一根吊桿和三塊疊起來的砝碼。兩個掛點都是實心的小點,底下那條水平虛線量的就是它們在同一個高度這件事;左右兩道尺寸線各量滑輪軸心到掛點的距離,兩邊都是 260,一模一樣——也就是說這副滑輪是平衡的,而平衡的意思是兩端一樣沉。全圖唯一的赭紅是那條繩子,而且是一筆畫完的一條線:它在左邊先是綁禮盒的緞帶,打完結、離開盒子之後就是繩子,跨過滑輪,另一端停在吊著砝碼的掛點上,中間一次也沒有斷,而且從頭到尾一樣粗,因為一條繩子裡的張力只有一個數。標籤上那個 0 是墨線寫的,不是赭紅——寫著免費的那個數字,跟實際吊著的重量,在這張圖上是兩種不同的顏色
〈另一端〉
這篇的段落5 段

從一個手術前一天遞過來的紙袋說起

病房外面,家屬把一個紙袋塞到我手裡。

裡面是一盒鳳梨酥,壓在底下的是一個紅包。明天早上八點,他父親要開一台主動脈瓣置換。

我把紙袋推回去。不是因為我特別清高,是因為我很清楚我自己。如果我收下來,接下來每一個決定,我都會多想一秒鐘:這個決定,會不會讓他們覺得那個紙袋沒有用?

那一秒鐘就是價格。它不在紙袋裡面,它在我身上。

而且請注意這份禮送的時間。開完刀之後送來的東西是謝禮,它結算的是已經發生的事。開刀前一天送來的東西不是謝禮——它在買一個還沒有發生的決定。從外面看,兩個紙袋長得一模一樣。

吳曉樂的《上流兒童》寫的就是第二種紙袋,而且她把它放大到三百頁,讓你看清楚那一秒鐘最後會長成什麼。

一份沒有人要你還的禮物

《上流兒童》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七日由鏡文學出版。它不是作者自己起的題目——鏡文學的作者專訪裡寫得很直接:「《上流兒童》為鏡文學的委託創作,原初設定為資產階級教養小孩的方式,以及該階層女性的鬥爭。」吳曉樂自己也說,這是她第一次接受委託創作。她上一本書《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是二〇一四年的非虛構寫作,二〇一八年七月改編成公視的影集,在 Netflix 同日上線,隔年拿下五座金鐘獎。也就是說,這本小說出版的那個月,她剛好站在一個很亮的位置上。

書名是反諷。這一點很容易讀錯,而讀錯了整本書就垮了:女主角陳勻嫻不是上流。她嫁進一個曾經有錢的家,但「夫家財力衰耗,無可揮霍的她只得回歸職場」——她是一個被經濟壓力磨著的上班族媽媽。丈夫楊定國是領薪水的,兒子楊培宸念普通的學校。

轉折發生在一場生日派對上。丈夫的老闆蔡萬德(Ted)為兒子 Chris 辦派對,兩個孩子意外投契。於是 Ted 和太太梁家綺(她自己說,叫我 Katherine,或者 Kat 就好)送來一份大禮:出資讓培宸就讀貴族私立學校「松仁國小」,好和 Chris 做伴。

重點在這裡:沒有人要她還。這份禮的條件只有一個,而那個條件聽起來根本不像條件——讓你兒子去念全台灣最好的小學,順便陪我兒子。

然後帳單開始出現,而且一次都沒有寫上「帳單」兩個字。有讀者把這條交換鍊整理出來過:「從一開始的私校學費與友誼的交換,到 iPad 與成績對調,名牌包、出國參加夏令營、楊定國的升職換得培宸的頂罪。」

最後一項是全書最重的一刀。孩子替別人頂了一件他沒有做的事,而推他去頂的是他媽媽。有人在書評裡抄下了那個孩子的一句話:「媽媽妳為什麼要陷害我去頂罪?」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小說寫得夠不夠好,是有爭議的,而且爭的正好是它最被稱讚的那一點——太好看。

作家林蔚昀在〈《上流兒童》中的不上流事〉(獨立評論@天下,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四日)裡寫:「不過,雖然這本小說很好看,我一半的時間卻在出戲。」她的理由不是題材,是速度:「太多事發生,而且許多事進行得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細想或考慮。」她也指出一個更尖的問題——「這本書大部分時候還是把問題歸到媽媽身上,對於男性和大環境的問題只點到為止」,而相較之下「對媽媽的批判是砍到見骨」。她最後那句話我讀了兩次:「我希望,下一本沒有那麼流暢好看,沒有那麼精明脫俗,但那些卡卡、不順與庸俗,會讓人看到現實的五十道陰影。」

書評人果子離(Readmoo 閱讀最前線,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日)部分同意前半段——他也說「男性角色較為隱淡……但作者書寫時都切著邊緣而過」——可是他替結尾辯護,而且辯護得很有說服力:「結尾好在哪?好在未循一般公式發展。我們讀過太多小說情節,到了終尾,主角大澈大悟,心思一片純淨……不是的,陳勻嫻不是聖人。」他引了最後幾頁:那些殿堂雖已傾圮,但「即使殘磚碎瓦,如今拾掇起來,依舊擁有讓她目眩神迷的質地」,而且「她不能自欺欺人地說,再來一次,她絕對不會上鉤,她心底很雪亮,她的心中還是有個不饜足的黑洞」。果子離的結論是:「她沒有答案,作者也不提供答案。好在沒有答案。」

作者本人後來也補了一句自我保留。二〇二三年接受文策院訪問時她說:「那時才二十九歲,很多事情不太曉得。」她提到書裡有一條線——一個丈夫求她去勸自己的太太——「最應該被寫出來,但當時不曉得如何完美處理」,所以篇幅沒有給夠。

最後要澄清一件事,因為這件事幾乎每個談這本書的人都會弄錯。那句被引用到爛的「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不是這本小說裡的句子。它是茨威格寫瑪麗・安托瓦奈特的,出自一九三二年的《斷頭王后》;德文原句是「allem, was man vom Schicksal empfängt, geheim ein Preis eingezeichnet ist」,中文那個「暗中標好了價格」其實譯得相當忠實,比英譯本更接近原文的市場口氣。但它跟吳曉樂無關。

《上流兒童》開頭真正引的是孟德斯鳩:

假如一個人只是希望幸福,這很容易達到。然而我們總是希望比別人幸福,這就是困難所在,因為我們總是相信別人比自己幸福。

這句比茨威格那句難應付得多。茨威格講的是價格,孟德斯鳩講的是尺。價格你可以拒絕支付;尺不行,因為尺在你眼睛裡。

定滑輪不省力,它只改變方向。一條繩子從頭到尾的張力是同一個數,所以你在自己那一端的標籤上寫 0,另一端不會因此變輕——它只是變成你看不見的那一端。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收下之前先報價Price It Before You Take It

    把對方要的東西講出來,哪怕對方根本沒開口。

    不是他們說不用還,那就是不用還。

    而是這份禮如果有條件,條件會是什麼?——先自己講一次,講不出來就不要收,因為講不出來不代表沒有,只代表還沒到。

    難在講出來很難看。而這份禮之所以貴,就是因為它讓你不好意思把它變難看。

  2. 另一端是誰在付Who Pays the Other End

    一份不用還的禮,帳單通常不是寄給收禮的人。

    不是我自己心裡有數就好,我不會被影響。

    而是如果我真的被影響了,受影響的那個人是誰?——在這本小說裡是那個孩子;在我的門診裡不是我。

    難在你那一端寫著 0,所以你看不到另一端吊了多重。

  3. 說出來不等於付掉Disclosure Is Not Payment

    公開利益衝突是必要的,但它不會把那份義務抵銷掉。

    不是我已經申報了,所以沒問題了。

    而是我已經申報了,所以對方現在知道他該自己小心——然後他反而更聽我的話。

    難在這一張在直覺上是錯的,而它在實驗裡是對的。

最難的是第三張,難到它在幾乎每一個制度設計裡都被做錯。我們對利益衝突的標準解法是「說出來」,而說出來確實比不說好。但說出來並沒有把那份義務從帳本上劃掉,它只是換了一個人扛——而且這件事不是推論,是量過的。下一節有那個數字。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醫療現場最接近「松仁國小學費」的東西,是一個便當。

DeJong 等人二〇一六年發表在《JAMA Internal Medicine》的研究,把美國 Open Payments 的藥廠餐會紀錄跟 Medicare Part D 的處方資料對起來,涵蓋二十七萬九千多位醫師。那些餐會的單價中位數落在十二到十八美元之間,作者自己的描述是「平均不到二十美元」。結果:收受過相關餐會招待的醫師,開立該藥的校正後勝算比是 rosuvastatin 1.18、olmesartan 1.52、nebivolol 1.70、desvenlafaxine 2.18。而且只收過一餐就看得到差別。

這個數字要很小心地讀,而作者比誰都小心:「這些發現反映的是關聯,不必然是因果。」他們甚至說,無法判斷高處方率是在餐會之前還是之後。所以只能說「收受招待的醫師開立該藥的比例較高」,不能說「餐會讓醫師開藥」。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不是那個勝算比,是 Steinman 等人二〇〇一年在《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ine》問住院醫師的那份調查。一百零五位受訪者裡,百分之六十一認為藥廠的推廣活動不影響自己的處方;但只有百分之十六相信其他醫師同樣不受影響(P<.0001)。同一群人,兩把尺。孟德斯鳩那句話的臨床版本。

然後是第三張卡的那個數字。Loewenstein、Cain 與 Sah 在二〇一一年《American Economic Review》的實驗裡,受試者面對一個明知對自己不利的建議:建議者沒有揭露利益衝突時,有百分之五十二照做;揭露了之後,變成百分之八十一。揭露讓人更不信任建議者,卻同時讓人更難拒絕——因為一旦雙方都知道了,拒絕就等於當面指控對方不誠實。這個效應在揭露是由第三方私下轉達時就變小了,所以造成義務的不是資訊,是那份「我們都知道」。

這裡要把兩種證據的強度分開講,不要讓它們互相借力:醫療現場的資料只能證明相關,實驗室裡才能證明因果,而實驗室裡那個不是醫師。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但不是同一個強度。

台灣的部分我查了原始文件。我們沒有陽光法案,沒有法定的揭露義務,也沒有公開的給付資料庫。有的是兩份東西:衛生署九十五年九月八日的〈醫師與廠商間關係〉守則,寫的是「符合當地慣例且非昂貴之禮物」——沒有金額門檻,而且那是守則,不是法律,沒有罰則;以及 IRPMA 的市場行銷規範,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六日起全面禁止促銷禮品。所以狀況是這樣的:在小禮物上,台灣的產業自律比美國的法律還嚴;在揭露上,我們幾乎什麼都沒有。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最容易的結論是「醫師要自律」,而這個結論剛好被資料否證。Larkin 等人二〇一七年在《JAMA》發表的準實驗,看十九家學術醫學中心陸續實施藥商拜訪管制前後、共一千六百多萬張處方:被推廣藥品的處方占比下降了一點六七個百分點(基線百分之十九點三,相對下降約百分之八點七)。但關鍵在後面——這個效果只在十九家裡的九家達到顯著,而且集中在那十一家同時做了三件事的醫院:禮品規範、訪客門禁、再加上實際稽核。只寫一條規定、請大家自律的那幾家,看不出差別。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哪一位醫師心術不正。是有人在繩子的一端掛了一個很輕的便當,而另一端吊著的東西不在我們的視線裡。

貴的不是禮物的價錢,是它在你身上留下的那個義務。而那張帳單,常常寄給第三個人。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知道自己在讀什麼。

它不是教養書。如果你想找「該不該讓孩子念私校」的答案,這本書不會給你,它給的是一組更不舒服的問題。它也不是階級控訴小說——吳曉樂自己說過,「不要恨自己的角色,恨的話是寫不出來的」,所以書裡沒有壞人,只有一個算盤打得很細、而且每一步都出於母愛的人。

當成什麼書讀最好?當成一本關於義務怎麼累積的書。它的題材是教養與階級,但它真正拆開來看的機制可以放到任何地方:醫病關係、職場人情、政治獻金。凡是有人送你一個不用還的東西,這本書就適用。

時間不夠的話,三處:

  1. 開頭那句孟德斯鳩。 兩行,整本書的引擎都在裡面。果子離說「小說並未解釋這段話,卻是全書主旨」,這句話是對的。
  2. 梁家綺第一次自我介紹那一段。「叫我 Katherine,或者 Kat 就好。」看她如何在三句話之內把一段不對等的關係講成一段友誼——這是全書最精巧的技術展示。
  3. 最後兩頁。 殘磚碎瓦那段,以及緊接在後面的那一句:她聽到老師稱讚兒子優秀,心裡升起「新的膨大慾望」。然後是結尾——「她走得很快,越走越快,到最後,陳勻嫻甚至奔跑了起來。」

最後回到你帶進來的那兩句。

「平白無故的饋贈,絕對是最貴的。」 我想替這句話補一個理由:它貴,不是因為價錢高,是因為它沒有標價。有標價的東西你可以算、可以比、可以決定不買;沒有標價的東西你只能一直付,而且永遠不知道還剩多少。這本小說裡沒有任何一張收據。

「不要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句比第一句難,而且難的地方正好是孟德斯鳩指出來的:「屬於自己」沒有絕對刻度。陳勻嫻並不是想要很多,她只是想要比別人多一點——而「別人」是會動的。所以真正難的不是不貪,是先把那把尺放下來。而這本書誠實的地方就在於,它寫到最後也沒讓她放下來。

這兩句話合起來,剛好是一副定滑輪。第一句講的是繩子的這一端:你以為那裡寫著 0。第二句講的是為什麼你會去拉那條繩子。而這本小說的工作,是讓你看到另一端吊著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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