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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確》:起伏不是改變

手稿插畫〈看不見的斜率〉:一條墨色的鋸齒從左下角震盪到右上角,起起伏伏,每一次起伏都很顯眼。三個墨色的方框扣在上面,窄而高,像三扇窗;每一扇窗裡都只看得到震盪,看不出底下的走勢,因為窗太窄了。全圖唯一的赭紅是那個走勢本身——鋸齒的平均,等粗、連續、橫跨全幅,而且是一條曲線。三個數字量的是中間那扇窗裡的兩件事和整幅的一件事:窗裡看到的起伏 91、窗裡真正發生的改變 21、整幅真正發生的改變 300。赭紅沒有任何一個點是你實際看到過的,但它每一個點都是真的
〈看不見的斜率〉
這篇的段落5 段

從一支遞到我面前的手機說起

那是一位六十幾歲的先生,主動脈瓣狹窄,已經喘到走一段平路要停兩次。手術的事我們談到第三次門診。

這一次他把手機推過來給我看。螢幕上是一則新聞,標題裡有「心臟手術」和「死亡」。他問我:「醫師,這個手術是不是很危險?」

我把他這一組的數字講給他聽。他聽完,想了一下,說:「可是新聞上那個人就是死了啊。」

這句話沒有錯。那個人確實死了。而我拿給他的那個比例,分母裡的幾千個人,一個也沒有上過新聞——他們只是回家了。還有一件事更不會上新聞:這台手術的風險在過去三十年一路往下掉,從來沒有哪一年掉得夠多,多到可以變成一則新聞。

他看到的是一次起伏。真正在動的那條線,不在那支手機裡。

一本作者沒有看到出版的書

《真確: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先覺出版,二〇一八年七月,林力敏譯。英文原名 Factfulness,Flatiron Books,同年四月三日。

作者漢斯.羅斯林是瑞典人,一九四八年生,二〇一七年二月七日因胰臟癌過世,六十八歲。書在他走後十四個月才出版,由他兒子歐拉和媳婦安娜接手完成——這三個人在二〇〇五年一起創辦了 Gapminder 基金會。順帶更正一個中文世界常見的誤寫:羅斯林不是外科醫師。他有醫師資格,但學術頭銜是卡羅琳醫學院的國際衛生學教授;一九七九到八一年他在莫三比克的納卡拉當地區醫療官,在那裡發現了一種由木薯毒素引起的痙攣性下肢癱瘓,後來成為他的博士論文。

這本書最有名的設計在書的最前面:十三道題,每題三選一。二〇一七年,Gapminder 在十四個國家向一萬兩千人施測。結果是人類的平均答對率約 16%。

這個數字要講對方向,因為中文轉述幾乎每次都講反。三選一隨機亂指,期望答對率是 33%。黑猩猩之所以「贏」,不是因為牠懂世界,而是因為牠不懂——牠是隨機的,所以它拿到隨機該拿的分數。人類拿到的是一半不到。輸給黑猩猩不代表我們比黑猩猩笨,代表我們身上有一個方向一致的偏誤,而且是往壞的那邊偏。

書的主體是十個「直覺偏誤」。其中三個是這篇文章要用的:Gap Instinct(二分化)、Negativity Instinct(負面型)、Straight Line Instinct(直線型)。另外還有一個叫 Size Instinct,中文版譯作失真型——講的就是一個數字被單獨拿出來看的時候一定會失真。

羅斯林自己最在意的一句話,大概是這一句:

說「事情正在改善」,是不是在暗示一切都好、我們可以放鬆、不必擔心?完全不是。我們非得在「很糟」和「正在改善」之間選一個不可嗎?當然不必。兩個都是。既很糟,也更好了。同時很糟,同時更好。

(英文原文是 "It's both bad and better. Better, and bad, at the same time.";上面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先覺版的譯法我手邊沒有書可以核對。)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好不好,是有爭議的,而且爭議點正好是它的方法本身。

最具體的一記來自林雪平大學的工業管理榮譽教授 Christian Berggren,發在《Quillette》(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六日),篇名直接叫〈漢斯.羅斯林的片面世界觀〉。他的指控是:全書的圖表都是「好事上升、壞事下降」,沒有一張圖是往壞的方向走的;談碳排放只用人均數字,而從地球能承受多少來看,有意義的是總量。《In These Times》的批評角度不同但更鋒利:羅斯林的泡泡圖用的是各國人均平均值,而平均值會系統性地蓋掉一國之內的分配差距;書裡挑來講的疾病都是正在下降的那些,對今天全球失能人年數最大的憂鬱症幾乎不提。《Current Affairs》二〇二一年五月那篇〈為什麼《真確》救不了我們〉講得最不客氣,說這本書是「給全球商業菁英的心靈保健品」,並且指出書中把最底層的十億人描述成未來最大的商業機會。

歐拉.羅斯林公開回應過 Berggren:書的最後幾章明確把氣候變遷列為嚴重威脅,而且有一張圖就是在呈現高消費國家與低所得國家之間的碳排差距。他說他歡迎繼續討論。

另一邊的背書也很重。二〇一八年六月五日,比爾.蓋茲宣布送這本書給全美國當年度的大學畢業生,以免費電子版提供下載;同年八月,歐巴馬把它放進夏季書單。

我自己讀完有一個感覺,不屬於上面任何一位評論者。這本書從頭到尾在教你一件事:看到一個數字,先問它是幾分之幾。可是它自己在挑圖表的時候,分母是它挑的。這不是在推翻它——這恰恰是它要你做的事,只是輪到它自己身上。一本教人查證的書,應該是最經得起被查證的書,而它大致上經得起,只是不是它自稱的那種「中立地呈現事實」。

窗太窄的時候,起伏一定比走勢大。這不是眼睛的問題,是窗的問題。而每一則新聞,都是一扇窄到剛好只裝得下起伏的窗。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先問分母Ask for the Denominator

    聽到一個數字,先問它是幾分之幾。

    不是這個月有十二個人出事。

    而是十二個是從多少人裡面出來的?去年同一個月幾個?——沒有分母的分子不是資訊,是情緒。

    難在你最需要分母的那一刻,正好是你最害怕的那一刻,而害怕的人不會去查分母。

  2. 把窗拉寬Widen the Window

    同一條線,先拉長再看它往哪裡走。

    不是最近變差了。

    而是把起點往前推到我出生那年,整條線是往上還是往下?——窗的寬度決定你看到的是起伏還是走勢。

    難在要拉寬,你得先承認你現在看到的這一段不足以下結論。

  3. 慢也算改變Slow Is Still Change

    一年百分之二點九,照樣是改變。

    不是才降這麼一點,沒感覺。

    而是一年百分之二點九,十年就是四分之一。沒感覺不等於沒發生。

    難在慢的東西不會有人感謝,所以做慢事的人會先放棄。

最難的是第三張,而且它難的方式跟前兩張不一樣。前兩張是方法,學會就會了;第三張是耐力。一件每年只改善百分之三的事,做的人這輩子都不會聽到一聲謝謝,因為沒有任何一天它改善得夠多,多到有人會注意到。下一節有一個我這一行的數字,剛好是這件事的規模。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有一道題,在三十六年間被出了兩次,用的是同一組數字。

一九七八年,Casscells、Schoenberger 與 Graboys 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發表一則短報告,題目是這樣的:某疾病在人口中的盛行率是千分之一,某項檢驗的偽陽性率是 5%。一個被驗出陽性的人,真正有病的機率是多少? 受測的是哈佛教學醫院的主治醫師、住院醫師與醫學生,共 60 人。答對的有 11 人(18%)。答「95%」的有 27 人(45%)。

正確答案大約是 2%。算法用不到公式:一千個人裡面,有一個是真的有病;剩下那 999 個沒病的人,會有大約 50 個被驗成陽性。所以五十一個陽性裡,只有一個是真的。那個 5% 不是答案,它是分母的一部分。

二〇一四年,Manrai 等人在《JAMA 內科醫學》把同一題再問一次。二〇一三年七月,61 位受測者——24 位主治醫師、26 位住院醫師、10 位醫學生、1 位退休醫師。答對的有 14 人(23%),答「95%」的有 27 人(44%),所有答案的中位數是 66%。兩次的差異沒有統計上的意義。

有兩件事必須跟數字一起講,否則這一段就是在罵人。第一,作者自己寫明這是單一醫院的方便取樣。第二,這道題其實沒有給靈敏度,作者是假設檢驗百分之百靈敏,才算出 1.96% 這個答案。所以正確的寫法是「這道題目大多數受測醫師算錯了」,不是「醫師不會算數」。

真正的重點也不在算數。重點是分母不在眼前。你眼前只有一張寫著陽性的報告,那個千分之一不在報告上——它在別的地方,而且從來沒有人把它印出來放在你手邊。

好消息也有,而且剛好是「緩慢改變」那一張卡的實際規模。美國心臟學會二〇一七年的統計更新裡有一句:從二〇〇四到二〇一四年,心血管疾病的死亡率下降了 25.3%;而同一段時間,實際死亡人數只減少了 6.7%。 兩個數字都是真的,差別只在分母——人口在變多也在變老。十年降四分之一,換算下來一年不到百分之三。沒有任何一年大到足以成為新聞。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二〇一八年《JAMA 心臟學》有一份調查,對象是麻州與紐約州的介入性心臟科醫師——這兩個州會公開每一位醫師的手術成績。先講它的弱點:發出 456 份、回收 149 份,回覆率 32.7%,而且全部是自述,願意回答的人本來就可能是比較有話要說的人。在這個前提下:65% 的受訪者承認,自己至少有兩次因為擔心壞結果會影響公開成績,而沒有去做那台該做的手術;59% 說曾經被同事施壓,要他們別碰風險太高的病人。 作者的結論是:目前的公開報告制度會養出避開高風險病人的行為。同一期另一篇回顧寫得更白:公開報告並沒有達成它當初設定的目的。

這不是誰膽小的問題。制度掛在牆上的那個數字,本身就是一個沒有把分母校正好的分子——它把「我開的是最難的那些刀」和「我開壞了」算成同一件事。然後我們請每一位醫師,每天看著那個數字,決定要不要收下一個最需要開刀的人。

嚇到你的那個數字,通常沒有分母。救了你的那個改變,通常沒有上過新聞。

值得讀嗎

值得,但不要當成一本樂觀的書讀。

羅斯林自己把話講得很死:既很糟,也在改善,而且是同時。把他簡化成「世界其實很美好」的人,等於沒讀懂他那一整段。這本書也不是用來讓你放心的,它會讓你對自己的直覺更不放心一點——這才是它真正的用處。

最好的讀法是當成一本操作手冊。它給的不是結論,是一組可以當場用的動作:先問分母、把窗拉寬、分清楚「很糟」和「正在變糟」。這三個動作在門診、在會議室、在看手機的時候都能用,而且用了就有差。

至於那些批評,我覺得該一起放在心上,不該用來否定它。它確實沒有一張往壞方向走的圖;它確實用人均數字蓋掉了分配。但一本教你「看到數字先問幾分之幾」的書,最好的致敬方式就是拿它的工具去量它自己——而它禁得起量,只是量出來的結果沒有它自己說的那麼乾淨。

也要說它給不了什麼。《Current Affairs》那篇指出的其中一點我認為是對的:這本書沒有改變理論。它教你把世界看清楚,然後就停在那裡了。清楚地知道有十億人每天過不到兩美元,跟知道該怎麼辦,中間還隔著一整件事,而那件事這本書一個字也沒寫。讀完之後覺得「原來沒那麼糟」就把書闔上的人,大概就是作者最不希望出現的那種讀者。

時間不夠的話,三處:

  1. 書最前面那十三道題。 先做,再讀。做完你會知道自己偏在哪一邊,而不是只知道「別人會偏」。
  2. 第三章,Straight Line Instinct。 這一章在講我們看到一段上升的線就自動把它延長成直線。這是全書最實用的一章。
  3. 四個所得等級那一節。 每日所得低於兩美元、二到八、八到三十二、三十二以上,約略是十億、三十億、二十億、十億人,每升一級大約是四倍。它取代的是「已開發/開發中」這個早就該丟掉的二分法。

最後回到你帶進來的那三句。

「有時,我們所認知的世界可能遠離那真實全貌的世界。」 這句有數字可以撐:六十人裡十一人,六十一人裡十四人,中間隔了三十六年。而且要補一點——遠離的不是「真實」。那個陽性報告是真的,新聞裡那個死掉的人也是真的。遠離的是比例。我們看到的每一件事幾乎都是真的,只是我們不知道它是幾分之幾。

「新聞很多時候指的是特例。」 羅斯林自己的說法更狠:只靠媒體形成世界觀,就像只看一張我的腳的照片,來判斷我長什麼樣子。我想補的是:新聞不是在騙你。它報的每一件事都發生過。問題在於它的窗就是那麼窄——一件事要能上新聞,前提就是它不尋常,而改善從來都不是不尋常的事件,它是一條線。

「緩慢改變也是改變。」 這三句裡最難做到的是這一句,難的不是理解,是忍耐。一年百分之二點九,沒有一年有感覺;十年之後是四分之一。這一行所有真正重要的事都長這個樣子:洗手、交班、核對、追蹤。沒有一件會上新聞,而它們加起來,就是我那位病人該聽到的那條線。

他最後還是開了刀。出院那天他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就是跟我點了個頭,然後自己走出去。

那一天也沒有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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