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約會之必要》:碰得到的都有重量
這篇的段落5 段
從一把刮鬍刀說起
開刀前一天,我去跟一位七十幾歲的病人解釋手術。主動脈瓣狹窄,換瓣,順便做一條繞道。該講的我都講了:風險、住院天數、之後要吃多久的藥、哪些事情會變、哪些不會。
他聽完,點頭,然後問了我一個跟手術完全無關的問題。
他問,可不可以請太太明天早上把家裡那把刮鬍刀帶來。
我說醫院有。他說他知道,但他想用自己那一把。
第二天一早,進開刀房之前,他刮了鬍子。護理師說他刮得很慢,刮完還拿鏡子照了一下。那時候他的胸口已經被備皮推乾淨了——那一整片我們本來就會剃掉,為的是消毒。他要刮的是臉。
那天我沒有多想,記了一下就去刷手了。一台刀七個小時,等我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忘了這件事。
這種要求其實不少。有人要帶自己的枕頭,有人進開刀房前一定要把戒指交到太太手上、不肯交給護理師,有人堅持穿自己的內衣到最後一刻。我們通常把它歸成一類叫「病人的習慣」,能配合就配合,不能配合就好好解釋為什麼。那是一個很方便的分類,方便到我用了十幾年,沒有再想過一次它裡面裝的是什麼。
後來讓我回頭想的是那面鏡子。他刮完之後照了一下。一個人會照鏡子,表示他預設還有下一個人要看到這張臉——不是看到他的病歷,不是看到他的心臟,是看到他的臉。那面鏡子是他替明天留的一個位子。
後來我讀到李維菁的一首詩。那首詩的第一段,從頭到尾在交代一個男人出門前要做的事:穿上襯衫,把鬍子刮乾淨,穿上灰色的開襟毛衣還有帆船鞋。
一本沒有人確定它是什麼的書
《老派約會之必要》,李維菁寫的,印刻二〇一二年九月出版,分三輯:小小說、小小詩、小小人。
李維菁,一九六九年八月二十日生,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三日過世,享年四十九歲。師大附中、台灣大學農業經濟學系、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畢業後進中國時報當記者,主跑視覺藝術,後來出任中國時報副刊中心編輯部主任、研究中心主任。(這段出自國立台灣文學館《2018台灣文學年鑑》的辭世作家條目,撰稿人石育民。)她在媒體生涯的高峰期辭職專事寫作,理由是她自己講的那句:「任何事情都有停損點,如果一個工作只是為了薪水,回家後只有力氣睡覺,人生不能這樣過!」二〇一〇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我是許涼涼》,隨即拿下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她過世的經過,中央社當天的報導寫得很清楚:十一月十二日她在母親陪同下到台大醫院做例行檢查,血壓過低休克,急救後於十三日凌晨一時許辭世。她罹癌一年多。癌別網路上寫得很確定,但我查不到任何可靠的一手出處,所以這裡不寫。
接下來是這本書最有意思、也最少人提的一件事:它被歸錯類了,而且是所有人一起歸錯。
文學年鑑把《老派約會之必要》列在「散文」底下。可是書名篇〈老派約會之必要〉在原書裡被李維菁放進「小小詩」那一輯——作者自己認定它是詩。台北市教育局課程與教學輔導網上有一份高中學習單(設計者是成淵高中的張道琪老師),教師版在最後的綜合討論裡,直接把這件事丟給學生:「本文的體裁在李維菁的原書中被歸類為『新詩』,但是本文行文方式也很接近『散文』,你認為本文的體裁是詩還是散文?」
這一題其實比它看起來重要。如果它是詩,那些句子就是刻意排的,連標點都算一次呼吸;如果它是散文,那就只是一個女人在講話,剛好講得很好聽。同一段字,兩種讀法,差別在於你准不准它慢。而這篇東西從頭到尾在要的,就是一個慢的許可。
一篇沒有人確定它是什麼的作品,變成了這本書最被記得的東西。它是這樣開頭的:
帶我出門,用老派的方式約我,在我拒絕你兩次之後,第三次我會點頭。
不要 MSN 敲我,不要臉書留言,禁止用 What's App 臨時問我等下是否有空。你要打電話給我,問我在三天之後的週末是否有約,是不是可以見面。
(上面這兩段我是從那份公開學習單所收錄的全文抄的,手邊沒有印刻的紙本可以逐字對校。那份 PDF 裡至少有兩處明顯的錯字,所以要引用請以紙本為準。)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好不好,是有爭議的,而且爭議不在它好不好看。
她過世一個月後,資深編輯傅月庵在《鏡週刊》寫了〈涼涼,涼涼的──我讀李維菁〉(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四日)。他把李維菁歸進一類作家:「受到讀者瘋狂喜愛,作品暢銷成話題……但是否有其『文學價值』,則被打上問號的作家。」他接著問她的小說「是『好看的書』,但是否所謂『好書』?」然後自己回答:「年度好書單位沒有任何反應,我們(或至少我)也沒看到有哪一篇有份量的『文學評論』。」同一篇裡他也寫到這本書紅成什麼樣子——「等到一個又一個中年文藝大叔大娘也紛紛在臉書默寫貼文」,默寫的就是上面那第一句。
出版人顏擇雅在她過世那天於臉書寫了一段,中央社引述:「有一種作家,明明很有天份,材料也好,有自己風格,也非常能引起讀者共鳴,但就是無法靠文學獎冒出頭。像李維菁就是。」
還有第二個爭議,而且來源是官方教材本身。那份學習單在導讀裡設了一題,先給學生一段社會心理學對「刻板印象」的定義,然後問:「本文中作者對於兩人約會時的衣著、言行互動,是否符合社會上的性別刻板印象?」教師版給的參考答案是:「符合社會上的性別刻板印象。在刻板印象中,男性屬於主動邀約的一方,女性則是被動接受或選擇拒絕的一方。」
一首被當成浪漫經典抄寫的詩,在課堂上被拿來當性別刻板印象的例題。這不是我的評語,是教案的。
我自己想說的是另一件事。這本書被無數人一字一句抄在臉書上,被編進高中教材,連香港二〇二二年都有一首同名的粵語歌(那份學習單直接把它放進延伸閱讀),卻沒有進過任何一份年度好書名單。它被碰了非常多次,但從來沒有被文學體制真正碰到一下。
而且抄的人都知道自己在抄什麼。默寫一首詩貼到臉書上,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並不是在轉述它的意思,你是把它一個字一個字重新打出來,讓它經過你的手一次。那個動作本身是有重量的。幾萬個人做了同一件有重量的事,而評獎需要的那一種碰觸,一次也沒有發生。
這本書寫的,剛好就是這件事。
那首詩從頭到尾在交代東西:襯衫、帆船鞋、偉士牌、汽水、甜筒、家庭餐廳、托高的胸罩、芭蕾平底鞋。
而它的最後一句是:不,寶貝,我們今天不接吻。
一張全部是碰得到的東西的清單,為的是把唯一那一次真正的接觸推遲掉。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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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心意有重量Give It Weight
心意說出口會散掉,做成一件東西就不會。
不是我很在乎你。
而是你那把刮鬍刀我帶來了。——物質不是精神的對立面,它是精神唯一站得住的地方。
難在一件東西要去挑、去拿、去帶,而「我很在乎你」零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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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那段沒有用的路Walk the Long Way
關係不是在重點上建立的,是在廢話上建立的。
不是有事快說,我很忙。
而是先走九十三個紅綠燈,路上聊你爸媽喊你什麼。——那首詩裡兩個人真正靠近,是在散步那一段,不是在吃飯那一段。
難在你會一直覺得這段時間可以拿去做正事,而且你是對的——它確實沒有產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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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華換不到陪伴Talent Buys Nothing
寫得好是寫得好,留下來是留下來,這是兩件事。
不是我把這件事做到夠好,他就會留下來。
而是做到夠好會有人鼓掌,鼓掌的人不會留下來。——這兩條線從來沒有交會過。
難在才華是你唯一擅長的事,所以你會一直想拿它去付別的帳。
最難的是第三張,而且它難的方式跟前兩張完全不同。前兩張是你做不做的問題;第三張是你拿手的那件事根本不在這個牌桌上。一個很會寫的人,遇到感情失敗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一定是寫得更好。那是他全部的本事。而那本事剛好是這件事裡最沒有用的東西——它可以靠得非常近,近到讓所有人都以為它碰到了,但它從頭到尾沒有落地。
這三張卡還有一個共同點:它們要的都是一個動作,不是一種感覺。挑、拿、帶、走那段路、把話停下來陪著——全部是動詞,全部要花掉一段不能同時做別的事的時間,而且全部沒辦法外包。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把「真誠」或「專一」寫進去。那兩個是形容詞,而形容詞量不出來,也帶不進病房。你沒有辦法請太太幫你把真誠從抽屜裡拿過來。
下一節有一個我這一行的例子,剛好是同一件事。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有一個病,名字就叫心碎。
Takotsubo 症候群,中文叫心碎症候群。病人胸痛、心電圖變化、心肌酵素上升,看起來完全就是心肌梗塞;推去做心導管,冠狀動脈卻是通的。收縮時左心室底部鼓起、頸部收窄,形狀像日本漁民捕章魚用的壺,tako-tsubo。一九九〇年佐藤等人報告五個病例,病名從此沿用。(出自 Ghadri 等人二〇一八年發表於《歐洲心臟期刊》的國際專家共識第一部分。)
然後是這個病最有意思的地方。二〇一五年 Templin 等人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發表國際 Takotsubo 登錄的資料:歐洲與美國二十六個中心、一千七百五十位病人,89.8% 是女性,平均六十六點八歲。摘要裡有一句話我每次讀都會停一下:情緒觸發並不如生理觸發常見(27.7% 對 36.0%),而且有 28.5% 的病人找不到任何明顯的觸發事件。
叫做心碎的那個病,七成以上的病人不是因為心碎。能獨立預測住院併發症的,是生理觸發。
這不表示失去一個人對心臟沒有影響。二〇一四年《JAMA 內科醫學》有一份英國的配對世代研究,Carey 等人用四百零一家基層診所的資料:三萬零四百四十七位伴侶過世的六十到八十九歲長者,對照八萬三千五百八十八位同齡、同性別、伴侶還活著的人。伴侶過世後三十天內發生心肌梗塞或中風的,喪偶組是 50 人(0.16%),對照組是 67 人(0.08%),發生率比 2.20(95% 信賴區間 1.52–3.15)。 三十天之後,這個差距就衰減了。
兩倍聽起來很驚人,但請同時看那兩個小數:從萬分之八變成萬分之十六。真正該注意的不是倍數,是那個三十天——它有開頭,也有結尾。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我每天都在用一張表。EuroSCORE II,心臟手術的死亡風險評分,二〇一二年發表,建模資料來自四十三個國家、一百五十四家醫院、兩萬兩千三百八十一位連續病人。我把官方計算器上的欄位一格一格數過:病人因子十項——年齡、生理性別、慢性肺病、心臟外血管疾病、行動不良、前次心臟手術、活動性心內膜炎、術前危急狀態、腎功能、使用胰島素的糖尿病;心臟因子五項——CCS 第四級心絞痛、左心室功能、近期心肌梗塞、肺動脈高壓、NYHA 分級;手術因子三項——緊急程度、手術規模、胸主動脈手術。
十八格。沒有一格問這個人開完刀回家,家裡有沒有人。
而那一格是有預測力的。二〇二三年《臨床醫學期刊》一份葡萄牙的前瞻世代研究,收了三百零九位六十五歲以上、接受計畫性心臟手術的病人。在同一個校正後的 Cox 模型裡,和 EuroSCORE II 並肩解釋一年存活時間的,是社會支持(風險比 0.24,95% 信賴區間 0.079–0.727)。也就是說,它是 EuroSCORE II 算完之後仍然多出來的訊息。(單一中心、三百零九人、信賴區間很寬,這個 0.24 不能當成精確的效果量看。)
更早還有一個更不客氣的例子。二〇〇八年 Murphy 等人追蹤一百八十一位等著做繞道手術的病人,其中二十六位(14.4%)在出院三十天內再入院。所有變項丟進逐步迴歸之後,唯一顯著的獨立預測因子是「獨居」(勝算比 3.42,P = 0.008)。作者在摘要裡寫了一句話:疾病嚴重度與其他醫療因子,與再入院無關。
要公平地講,這件事沒有那麼好指控。Barth 等人二〇一〇年的統合分析把社會支持拆成兩種:功能性的(你主觀感覺到被支持),在冠心病病人身上一致地預測死亡,校正後合併風險比 1.59;結構性的(你跟幾個人住),合併風險比 1.12,不顯著。所以真正該被指控的不是制度不問你住哪裡,而是它連「你覺得有人在嗎」都不問。那篇的結論已經寫了:監測功能性社會支持是有指徵的。那是二〇一〇年,EuroSCORE II 是二〇一二年。
表格量得到的,全都是有重量的東西:年紀、肌酸酐、射出分率、動過幾次刀。那把刮鬍刀沒有重量,所以它不在表上。
才華沒有重量,所以它贏不到擁抱。
一把刮鬍刀有重量,所以它進得了病房。
值得讀嗎
值得,但不要把它當情書讀。
把它當成一份清單讀。《老派約會之必要》那首詩,表面上在講一場約會,實際上它從頭到尾在點名東西:襯衫、刮鬍刀、開襟毛衣、帆船鞋、托高的胸罩、束腹、天藍與白點的圓裙、芭蕾平底鞋、偉士牌、汽水、甜筒、家庭餐廳。幾乎沒有一句在講感情本身。它用一整張物件清單去講一件抽象到講不出來的事,而且辦到了——這就是這本書的方法。
也要說它給不了什麼。它不處理後來。那首詩停在門口,停在不接吻那一句;它沒有告訴你第二年、第十年,當兩個人已經碰到了、而且碰久了,那張清單會變成什麼。李維菁的小說處理這件事,這本書不處理。傅月庵問的「好看的書或好書」,我的答案是:它確實不是一本把事情想完的書,它是一本把某一個瞬間寫到別人寫不出來的書。這兩種好,本來就不是同一種好。
時間不夠的話,三處就好:書名篇〈老派約會之必要〉(在「小小詩」)、〈婊子〉(在「小小說」)、〈物質的美好〉(在「小小人」)。(篇名我是從網路書目抄的,手邊沒有紙本,可能有出入。)
也說一下誰可能讀不進去。如果你正在一段關係的中間,而且過得還可以,這本書大概只會讓你覺得作者太用力。它是寫給兩種人的:還沒開始的,和已經結束的。中間那一段它幾乎不碰——不是寫不出來,是她把中間那一段放進小說裡了。
最後回答他讀完之後留下的那幾句。
「戲子常把大家弄哭之後自己笑了,婊子把別人全弄笑了,自己哭了。」這一句我想了很久,因為它講的是兩種職業性的情緒勞動,而且方向相反。做我們這一行的,兩種都會。你在家屬面前要是那個笑的人,回到值班室才是那個哭的人;可是你在病人面前又常常得先把壞消息講出來,讓他哭完,自己才能繼續把事情做完。差別只在於誰付錢給你,以及你有沒有被允許在現場把順序倒過來。
「才華換不到陪伴,文學贏不到擁抱。」這一句是整本書的骨頭,也是第三張卡。我只想補一個數字:風險表上那十八格,每一格都是可以量的,而可以量的東西都有重量。才華沒有重量。所以它可以貼得非常近,近到你以為它已經碰到了——但它一次也沒有落到地面上。
「物質是虛幻情意的穩固之點,物質與精神從不站在對立面,而是彼此的救贖。」這一句我在開刀房門口看過。那位先生要的不是一把刮鬍刀,他要的是太太從家裡出發、在抽屜裡找到它、把它放進包包、搭車過來這一整段路。那段路沒有辦法說出來,所以它變成了一把刮鬍刀。
「偏偏我們愛上的,都是不存在的東西。」這句最難回答,因為它八成是對的。不過我想把它改一個字:不是不存在,是沒有重量。心碎症候群那個名字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們給一個病取了一個關於心碎的名字,取完才發現,真正讓人倒下去的大多不是心碎,而是感染、手術、氣喘發作這些有重量的東西。名字留下來了,因為名字比事實好記。
最後一句最長,是關於吸血鬼的。書裡確實有一篇叫〈與吸血鬼相愛〉,收在「小小說」那一輯,但我手邊沒有書,沒辦法核對任何一個字,所以我把那段完全當成他自己讀完之後寫下來的話——嫉妒心、佔有慾、保護慾、復仇心、癡心執著、忠貞冷酷,握住了就不肯放手;對凡人來說這樣的愛份量太重,可是對被棄過的人來說,永不離去就是唯一的天堂。
我只能說,從我的位置看出去,這段話有一個地方是準的。「份量」這個詞用對了。愛會不會變成天堂,跟它有多美沒有關係,跟它有沒有重量有關係。沒有重量的東西飄在上面,看起來離你很近,一直都很近。
那位先生後來出院了。他太太那天提著一個袋子來接他,裡面有換洗衣服、保溫瓶,還有那把刮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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