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百萬粉絲養成術》：那一格空著，不是忘了放

從一張沒有人的圖說起

這個站上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一張手稿插畫，而每一張裡面都沒有人。

那不是風格，是一個決定。當初定下來的理由很簡單：這些文章談的是制度、是判斷、是我自己也在裡面的那些為難，一旦畫上一個人，讀者就會開始猜那是誰。

還有一條更嚴的：每一張圖裡只准出現一次赭紅，而那一次赭紅的用法，在每一張圖裡都不可以重複。每一篇一種，到現在沒有重複過。這條規則的意思不是「紅色很珍貴」，是每畫一張，可以用的說法就少一個。

我一直以為那是個美學選擇。讀完這本談社群經營的書，我才知道那是這本書整本在講的那件事——而且我做得比我以為的更徹底。

一百萬是怎麼來的

作者 Aimee Song 二〇〇八年在舊金山念室內建築的時候，開了一個叫 Song of Style 的部落格，一開始只是放自己室內設計作業的作品集，後來才慢慢變成穿搭。二〇一六年她出了這本書，時尚設計師黛安・馮・弗絲汀寶替她寫序，上了《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榜；中文版隔年出版，書名直接叫她「富比士名媛」。

書裡教的東西很具體：怎麼把照片調亮、哪些 app 好用、外出服和自拍怎麼擺、食物與平拍怎麼佈置、標籤和地點標記差在哪、九宮格怎麼排、怎麼跟品牌開價。

但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能不能複製，是有爭議的。 它的樣本數是一個人，而這個人之所以被寫成書，正是因為她成功了。她起步的那幾年，這件事還沒有幾個人在做；今天照著同一套做，面對的是一個已經擠滿的地方。失敗的那些人沒有寫書，所以不在任何一本書裡。

一本成功者寫的方法書，最可靠的部分往往不是方法，是她無意間寫下來的那些取捨。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書裡最有用的不是濾鏡那幾章——那些會過時。有用的是她反覆在講的一件事：你以為你在發一張照片，其實你在編一個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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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看整體，再看單張

   決定一張照片要不要放，不是看它自己好不好。

   不是這張拍得真好，發吧。

   而是先看它放進那九格之後，那九格長什麼樣子。

   難在你得捨棄一張你自己很喜歡的照片，而它沒有任何缺點。

2. 2

   決定不放什麼

   修圖不是把畫面變漂亮，是把不該在裡面的東西拿掉。

   不是加個濾鏡，讓它好看一點。

   而是地上那道影子、桌角那只沒收走的杯子——拿掉。

   難在拿掉之後畫面會變乾淨，而乾淨本身就是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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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籤和地點不是同一件事

   一個把陌生人帶進來，一個把附近的人帶進來。

   不是能加的都加上去。

   而是先想清楚你要的是哪一種人，再決定加哪一個。

   難在承認你要的是陌生人。

三張裡最難的是第二張。第一張和第三張是技術，練幾次就會；第二張是一個你每次都要重新面對的問題——因為被拿掉的東西不會留下痕跡。畫面上看不出少了什麼，只看得出它很乾淨。

而乾淨會被讀成誠實。這是整本書裡我最不敢輕忽的一句——不是她寫下來的，是我自己讀完才反應過來的：一個經過取捨的畫面，看起來比一個沒有取捨過的畫面更可信。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台灣的法規對醫療廣告有一張正面表列：機構名稱、執照字號、地址電話、醫師的姓名學歷經歷與證書字號、特約字樣、科別與時間，再加上主管機關另外公告容許的事項。

一個病是怎麼來的、什麼情況下該開刀、什麼情況下不該——這些都不在那幾款的明文裡。

網路上原本有一個豁免：醫療機構在網路上提供的資訊，不受那張表列限制。寫的是機構。前幾年憲法法庭宣告過，禁止醫師為醫療廣告違憲，於是條文修了，醫師可以替自己執業的那家醫院登了；但那個網路豁免的條文沒有跟著改，它到今天還寫著機構。所以一個醫師自己架的站，在文義上拿不到那個豁免。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那張表列管的是用詞，管不到取捨。一個頁面只要不寫那幾類被盯上的字，它可以只放順利的那幾台、只放願意說好話的那幾位——每一句都合法。而另一個頁面老老實實解釋一個病怎麼來的、為什麼有時候不該開刀，反而可能整頁都落在表列之外。

制度盯的是你說了什麼，不是你沒說什麼。而這本書從頭到尾教的，全部是後者。

那一格空著，不是忘了放。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知道自己在讀什麼。

把濾鏡和 app 那幾章當成二〇一六年的快照，跳過去；把九宮格那一章讀慢一點。那一章其實不在談社群，它在談一件更舊的事——你手上有十樣東西，只能擺出九樣，你怎麼決定不擺哪一樣。

如果你正在替任何東西做一個對外的頁面，不管是一間店、一個科，還是你自己，這本書大概兩個晚上讀完。它不會讓你變紅，但它會讓你發現：你早就在取捨了，只是沒有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