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謊言、柏金包》：量表上的第十題

從一個手搭在門把上的問題說起

門診結束了。衛教單張給了，下次回診的日期寫在上面，他太太已經站起來，手搭在門把上。

然後她回過頭，問了一句：那個⋯⋯可以嗎？

我知道她在問什麼。我給了一個還算完整的回答：等傷口好、能爬兩層樓不喘就可以，大概六到八週。她說好，謝謝醫生，然後就走了。

那一整個下午，我看了十一個病人。那是唯一一次有人問到這件事，而十一次裡我自己一次都沒有先問。

不是我忘了。是那一格不在我的流程裡——衛教單張上沒有、出院摘要上沒有、回診的檢查項目上也沒有。

她問的時候，一隻手還在門把上。

一本自稱「新科學」的書

《性、謊言、柏金包：女性欲望的新科學》，溫絲黛．馬汀，許恬寧譯，時報二〇一九年出版，九章。原書名是 Untrue。

她的主張很清楚：「女性天生性被動、天生一夫一妻」這套說法不是觀察出來的結論，是被建立起來的——而她把建立的過程追到犁、財產與體統。

「人們認為男性『天生』性欲強過女性，有權跑到外面花心，女人則該待在家。要是不聽話，理應讓她們知道分寸。以上是犁的觀念。」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方法，是有爭議的，而且爭議就在副書名那四個字上。

《衛報》的凱瑟琳・休斯寫了一篇具名書評，四點都很硬：她認為馬汀挑了支持自己論點的例子；所謂的「新科學」其實不新，書裡倚重的那幾項靈長類研究可以追到一九八〇年代；而最要緊的一點是方法上的——馬汀在書裡自承個案「更動了許多細節」，而休斯指出，這些改過的故事與她同時引用的學術研究並置在一起，是不相容的：在學術研究裡改一個細節，整個程序就作廢了。休斯還提到，馬汀的前一本書曾因為「對細節動手腳」被批評過。

台灣這邊也有一篇帶批評的具名推薦，許欣瑞認為她對「關係裡的坦誠」理解有誤，以為進入開放關係就得毫無祕密。

所以這本書我會這樣定位：它對那套說法的拆解站得住，而它自己提出來的那一套，要用讀二手綜述的方式讀，不要當一手證據讀。

她說那是新科學。有人說那是八〇年代的科學。

而兩邊都同意的是：在那之前，沒有人覺得這件事需要被問。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正常」是被決定的Who Gets to Be Normal

   不是觀察出來的，是劃出來的。

   不是這樣算不算正常？

   而是是誰在哪一年、根據誰的身體，決定了那條線畫在哪裡？

   難在線一旦畫好，線的兩邊都會覺得它本來就在那裡。

2. 2

   犁The Plough

   她把貞操的起源一路追到農業與財產。

   不是這是道德問題。

   而是這是誰擁有誰的問題，而答案在田地的所有權制度裡。

   難在一件事只要夠久，就會被當成天性；而天性這兩個字，是不需要舉證的。

3. 3

   經濟的地板The Economic Floor

   書裡有一句話我讀完就記住了。

   不是她為什麼不離開？

   而是她住的房子是誰的、櫃子裡的食物是誰買的——答案會先回答前面那一題。

   難在這件事幫不上今天坐在你面前的那個人，它只解釋得了她為什麼在這裡。

最難的是第一張，而它難的地方不在哲學，在誰有資格提出問題。線不是某一個人畫的，它是靠一件事一件事沒有被問出來，慢慢積成的。沒有人需要宣布什麼不正常——只要那個問題從來不在任何一張表上，它就會自己變成不該問的事。

而這種線最難拆的地方是：它拆掉之後也不會有人通知你。某一年某一份文件把一句話改成「男性與女性」，那條線就少了一段，而當天沒有任何人感覺到有什麼不同。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這件事寫在指引上，而比多數人以為的新。歐洲心臟學會今年八月才發出第一份心臟復健指引，裡面有獨立一節講性，最高那一條是 Class I：建議對男女心血管疾病病人都篩檢性功能。

寫進「男女」這兩個字是二〇二六年的事。而同一份指引在自己的研究缺口表上寫著：女性的代表性不足——它依據的統合分析五篇裡有四篇是純男性。

實際有多少人被問過？一份三千五百人的研究裡，心肌梗塞後一個月內與醫師談過這件事的，女性一成二、男性一成九——但校正之後，性別只佔其中很小一塊。真正的落差在被問之後：談過的人裡，近七成被給了指引根本不支持的限制。愛爾蘭那份六成六說從來沒有醫療人員提過。波蘭一份七百多位男性的研究把另一種落差寫得最清楚——近五成期待醫師關心，實際被談到的是一成二。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這件事不在歐洲的預防品質指標裡（三十一項，零）、不在美國心臟復健的法定給付成分裡，也不在最新的核心成分清單裡。

但它在我們發給病人填的生活品質問卷上。心衰竭最常用的那份二十一題，第十題問的就是性生活有沒有變困難。

我們印了那一題、發出去、收回來、算成分數——分數進了論文，而那一題沒進任何一張會被稽核的表。

最後一件會反咬我的事。主動去問會比較好嗎？目前沒有證據。 三個隨機試驗、三百多人的系統性回顧，結論是找不到高品質證據支持性諮詢有效，其中一個試驗的介入組術後一個月焦慮反而顯著更高。連「該怎麼問」都還沒人研究過。

那一題印在問卷上，而問卷發給了病人。

只是沒有人回頭讀那一題。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挑著讀。第四章（犁、財產、體統）和第九章最紮實，那是她論證的骨架；中間幾章的田野部分，就當成旁證看。如果你對靈長類學那幾章有興趣，記得休斯那句話——那些研究可以追到一九八〇年代。

另外有一件事值得知道：這本書的英文書評裡，《出版者週刊》抓到的核心結論跟書名完全不一樣——它說全書最能直接預測女性有沒有性自主的因素，是經濟獨立。這跟第三張卡是同一件事，而那不是這本書賣書時主打的那一半。

這一本你沒有留心得，所以下面三句是我讀完寫的，不是你的。你不喜歡隨時換掉：

一、「正常」這兩個字是被決定的，不是被發現的。

二、問題不在她們做了什麼，在我們聽到之後做了什麼。

三、說不出口的事，不會因為沒有人問就不存在。

第三句是我自己最想留的那一句，而我寫下它的時候想的不是這本書。

想的是我這幾年簽過的那些出院摘要。上面有藥、有回診日期、有傷口照護、有什麼時候可以開車。那張紙把一個人出院之後的生活寫得很細——細到你會以為它已經把該想的都想過了。

它只是沒有那一行。而沒有那一行的意思不是「這件事不重要」，是「這件事沒有被決定要重要」——那兩句話差很遠，可是從病人那一邊看過來，它們長得一模一樣。

台灣關於這件事，我只找得到一篇研究——二〇一一年，七十個準備接受繞道手術的病人，結論是「需要發展適當的性諮詢」。

那是十五年前。我找不到任何後續。

而那天下午，十一個病人裡只有一個人問了，問的時候還是用那種「順便一提」的語氣，一隻手搭在門把上——她把那句話留到最後，是因為她也知道那一格不在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