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一間會增值的房子》：除緊急情況外

從一張簽在手術室門口的同意書說起

那張紙是自付差額同意書。要簽的不是病人——病人已經推進去了——是他兒子。

紙上有品項名稱、品項代碼、單價、數量、自付的差額。數字都很清楚。

他問我：醫生，哪一個比較好？

誠實的答案是：貴的那一個，買到的多半不是比較低的死亡機率，是比較低的「再開一次刀」的機率。這句話我講得出來，也真的講了，但我只有幾分鐘，而他手上那支筆已經握著了。

他不是不能拒絕。法規上他完全可以拒絕，而且拒絕是預設值。

只是在那個位置上，「可以拒絕」跟「拒絕得了」不是同一件事。

一句被寫在「破解仲介花招」底下的話

《買一間會增值的房子》，邱愛莉，文經社，二〇一九年十月的修訂版，八章。

那句話在書裡是這樣出現的——第三章「中古屋看屋、議價技巧大公開」，技巧八「破解仲介常見的花招」，底下三個祕訣的第二個：

祕訣2：無欲則剛，可以「想要」，不能「需要」！

前一個祕訣是「堅守自己的底線，不輕易加價」，後一個是「先讓屋主喜歡你」。所以在書裡，那不是談判的基本精神，是一個對付房仲話術的招式。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立場，是有爭議的，而爭議不在她教得對不對。

她不是房仲，也不是建商——她是房地產教育業者。這個區別很重要，因為房仲賺的是成交佣金，而她賣的是方法。公司二〇一二年成立，課程從二〇一三年到今年沒有斷過；現役線上課程的標題逐字是「我如何用一間老屋賺五倍報酬」，六百多名學員，頁面上沒有任何風險揭露。

而出版社書介裡寫著「穩賺不賠」，還附了一道算式：一千萬的房子漲到一千二百萬，自備款兩百萬賺兩百萬，所以報酬率是百分之百。那道算式裡沒有利息、沒有持有稅、沒有仲介費、沒有房地合一稅、沒有裝潢、也沒有空置。

至於她自己——她在一篇專訪裡，把那幾年的成績歸因於當時的房產大多頭。

我找不到任何一篇具名的批評。

那本書把「不能需要」寫給桌子的一邊。

問題是另一邊也有人，而且那一邊永遠是需要的那一邊。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可以想要，不能需要Want, Not Need

   能離開桌子的人，才有議價能力。

   不是我很喜歡這間，我要說服他賣我。

   而是我喜歡它，而我沒有它也可以。——前者是把刀交出去，後者是把刀留著。

   難在真的到了非買不可的時候，這句話一個字都幫不上忙，它只在你還有退路的時候有效。

2. 2

   先算好怎麼出場Price Your Exit First

   她把這句寫成進場的前置條件，不是後話。

   不是先買下來，之後再想怎麼辦。

   而是我先知道要賣給誰、什麼條件下賣，才決定要不要進去。

   難在想出場的時候心情是壞的，而壞心情的時候算不出東西，所以只能在心情好的時候先算。

3. 3

   銀行給的數字The Bank's Number

   她說，銀行核定的成數往往就是這房子的真正價值。

   不是我覺得這間值這個價。

   而是有一個跟我無關、但錢會賠進去的人，給了它一個數字。

   難在那個數字不在乎你喜不喜歡它，而你去問它的時候，通常已經喜歡上了。

最難的是第三張，難在它要你把自己的判斷交給一個不在乎你的人。你喜歡那間房子，你已經走進去量過窗戶的高度；而銀行只看它賠不賠得起。那個數字之所以有用，正是因為它冷。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先把一件事講準：在我這一行，價格不是在病床上決定的。收費標準幾個月前就報地方衛生局核定過了。病床上決定的不是價錢，是選哪一個。

而那些價錢差得比多數人以為的大。同一張許可證、同一個品項代碼的冠狀動脈塗藥支架，全國院所間差一點三到一點五倍，病人實付的差額從兩萬多到五萬多；周邊血管的塗藥球囊差三到五倍。

價格是公開的，健保署有個醫材比價網，查得到最高、最低和平均。但有一類的平均幾乎貼齊最高價——價格攤開了，分布卻整排擠在天花板上。 而一份民間調查裡，九成五的人從來沒用過那網站。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法規其實寫了。除緊急情況外，應於手術或處置前二日交付說明書、詳細解說、簽同意書一式兩份。另有一條更直接：不得在手術、檢查及處置的過程中，徵詢病人或親屬使用健保不給付的項目。

但違約記點那一條列的是「第十條至第十四條、第十六條至第十七條」。它跳過了第十五條。

術前兩日沒做到，會被記點。在手術台上推銷自費，在那份清單裡找不到對應的記點依據。

最後一件會反咬我的事。貴的那個到底好多少？塗藥支架對上金屬裸支架，六年下來死亡與心肌梗塞沒有差別，贏的是再次血管重建；五十到七十歲那一段，便宜的機械瓣存活率還比生物瓣好；而有一種塗了肝素的人工血管，兩倍價錢，通暢率測不到差別。

日本的規則寫得最直白：急症、術後、或根本沒有別的床——實質上不是病人在選的時候，那筆差額不准收。

沒有真正的選擇，就沒有正當的溢價。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先知道你在讀誰。這是一本教你站在桌子有利那一邊的書，而寫的人靠「你相信有方法」維生。第八章的稅制已經過時了——修訂版是二〇一九年十月出的，房地合一稅 2.0 在二〇二一年七月上路。

你留下的那一句，我要先還你一件事：那句話在書裡是第三章的一個招式，不是「談判的基本精神」。 那個前綴是你加的。而我覺得你加對了——同一句話在書裡只用來對付房仲，在你讀完之後往上長了一層，變成一條關於位置的原則。

可是它有一個用不上的地方，而那正好是我每天站的位置：在我那張桌子旁邊，需要的永遠是同一邊。 所以那句話對我這一行不是忠告，是診斷。

有兩個國家把它當診斷在處理。美國對左心耳封堵規定，那場決策對話必須由一位獨立的、不執行這個手術的醫師進行，而且要留紀錄，沒做就不給付——制度直接把決定從執刀的人手上移開，它不指責任何人，它只是承認那個利害關係的結構。日本則是倒過來管錢：實質上不是病人在選的時候，不准收那筆差額。

而台灣自己其實做得到。我們為「要不要維持生命治療」蓋了一整套：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核章、二親等親屬要到場、註記在健保卡上。我們也為美容醫學寫過「並非急迫性質，不於當天施作，應經充分時間考慮後再決定」——為一個不會死人的處置。

我最後想說的不是立法。衛福部的手術同意書範本自己就要求醫師和病人各簽上「時」「分」。那個時間差，躺在全台灣每一份手術同意書裡，精確到分鐘。

沒有人去看過那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