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不能說的人性真相》：遺傳率很高是真的，但那個數字從來不是在講你

從門診裡最常聽到的那句話說起

「醫生，這個會不會遺傳？」

這句話我每個月都會聽到好幾次，通常是在告知壞消息之後的三十秒內，問的人不是病人，是站在旁邊的兒子或女兒。

我後來才發現，這一句裡塞了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第一個是「我是不是也會這樣」。第二個，才是真正讓他半夜睡不著的那一個：「那我現在做什麼，還有用嗎？」

這本書把第一個問題回答得又大聲又清楚。它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是我整本書讀下來最不同意的地方。

遺傳率這個數字，是從一塊田裡算出來的

「遺傳率」最早是育種學的術語。你拿一批種子種在一塊田裡，收成時量它們的差異，再把差異拆成兩份：一份歸給「種子彼此不一樣」，一份歸給「田裡各處不一樣」。歸給種子的那一份佔多少，就是遺傳率。

所以它從頭到尾是一個關於差異的數字，而且是「這批種子在這塊田裡」的差異。它不是種子的性質。

這有一個很反直覺的後果，而它是整篇文章的樞紐：環境越平等，遺傳率越高。

把所有的苗種在一樣的土裡、給一樣的水，剩下的差異就只能來自種子，遺傳率會趨近一；有的種在好土、有的種在石頭縫裡，環境的差異反而會把數字壓下來。也就是說，一個高的遺傳率，有可能正好是這個社會在某件事上已經做得很平等的證據。

這本書就是建立在那些八成上面的。它二〇一六年在日本出版，隔年拿下新書大賞第一名，賣超過五十萬冊。書裡數字列得很密：音樂的遺傳率九成二、數學八成七、智力到成年期約七成。書腰上那句話是「養育與教育大致徒勞」。

但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使用遺傳率這個數字的方式，是有爭議的。

橘玲是財經作家出身。他不是遺傳學家，不是心理學家，也不是醫師。 這不代表他寫的一定錯，但它代表書裡每一個數字都是轉述——而轉述的時候，語氣可以被調整，前提可以被省略。

遺傳學界自己的定義寫得很乾淨：遺傳率衡量的是「一個族群中個體之間的差異，有多少比例來自基因」。而他們列的常見誤解第一條，就是「高遺傳率等於基因決定論」。最好的例子是身高：遺傳率零點八聽起來高得驚人，可是知道父母的身高，你猜小孩身高的誤差只從七公分縮到五點四公分。

「高遺傳率意味著這個族群目前觀察到的多數差異來自基因……但這不表示知道了基因，結果就被決定了——因為環境可以改變，也可以被改變。」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全部都會遺傳Heritable, All of It

   行為遺傳學的第一定律，三十年沒被推翻。

   不是這是優生學換了個包裝。

   而是所有人類行為特質都會遺傳——不是「大部分」，是「全部」。這本書的方向是對的。

   難在承認之後，我們對「努力」的很多說法要重寫，而重寫出來的版本不勵志。

2. 2

   那個數字是在講一群人A Number About a Crowd

   遺傳率是比例，個人身上沒有對應的東西。

   不是音樂遺傳率九成二，表示你兒子的音樂能力九成二是基因給的。

   而是它說的是「這群人彼此的差距，有九成二歸得到基因上」。換一塊田，這個數字就會變。

   難在沒有人關得掉那個把群體數字往自己身上套的反射，而這本書正是靠它在運作。

3. 3

   帳單只寄給最高的那幾棵The Bill Goes to the Tallest

   壞環境不是對每個人收一樣的稅。

   不是環境不好，大家一起少長一點。

   而是玻璃蓋上去，碰不到的那幾棵毫髮無傷，被削掉的永遠是本來會長最高的。

   難在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玻璃拿掉之後，那棵苗只是長成它本來的樣子。

最難的是第三張，而且它難在做完沒有回饋。「長到自己的極限」跟「被壓在別人的極限上」，從外面看是同一個樣子。

而「環境會拿走東西」這件事，不需要繞過遺傳率就能證明：血鉛濃度上去智商就下來，而且曲線最陡的那一段是在很多人以為「還好」的低濃度；每多讀一年書大約提升三個智商點；一批收養前平均智商七十七的受虐兒童，被高社經家庭收養的長到九十八。它不需要證明好環境會讓你更強，只需要證明壞環境會拿走東西。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我的科是最早學會跟「遺傳佔很大比例」相處的科之一。冠狀動脈疾病的遺傳率估計在四成到六成之間，父母有早發性冠心病的人，就算把所有傳統危險因子都校正掉，風險仍然大約兩倍。所以門診那句「會不會遺傳」，答案是會。

可是有一份五萬多人的研究，是我讀過對這本書最有力的回答。他們先用基因把人分成低、中、高三組遺傳風險，再看生活型態。在高遺傳風險那一組裡，生活型態良好的人，冠心事件風險比生活型態差的人低了將近一半。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下一個數字：低、中、高三組的降幅幾乎一模一樣。遺傳決定你從哪一格起跑，環境決定的是斜率——而那個斜率對每一個人都一樣。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家族性高膽固醇血症是單一個基因決定的病，大約每三百人一個。要說遺傳決定，沒有比它更遺傳決定的了——然後只要開始吃降膽固醇的藥，五十五歲以上患者的心肌梗塞風險就跟一般人相當。但登記資料裡寫著另一句話：女性患者與已經發病的患者，到今天仍然治療不足。

在一個單基因決定、而且已經有便宜解方的病上，決定一個人會不會在五十歲死掉的，仍然不是他的基因，是有沒有人把他找出來。 而「遺傳佔八成」這種說法最方便的用法，就是替那條沒接好的管線，提供一個聽起來很科學的藉口。

遺傳率高的意思是「這件事在這群人身上，目前主要由基因的差異在區分」。它從來沒有說過「所以不必管環境了」——恰恰相反，那個數字之所以這麼高，往往正是因為環境已經被整平過一次了。

值得讀嗎

值得，但請把它當一份樣本讀，不要當教科書讀。

它的價值在於把一件被禮貌迴避太久的事放到桌上：遺傳的影響是真的，而且比我們願意承認的大。你的第一個心得「遺傳佔了很大的比例」，是這本書最結實的那一半，站得住。

它最該被懷疑的，是從那裡跳到「所以養育與教育大致徒勞」的那一步。那不是科學結論，是修辭——而做這一步的人不是科學家，這點應該寫在封面上，不是寫在書評裡。時間有限的話讀第一部與第三部；第二部娛樂性最強，可靠性也最弱。

最後回到你的第二個心得，我讀完覺得它比這本書講得準。「給孩子一個不會折損天賦才能的環境」——重點在「不折損」三個字。它不是要把孩子拉拔到多高的承諾，是一件防守的事，而防守的證據等級比進攻那一邊高得多。

只是它有一個代價，而這是整件事最殘酷的部分：你不會拿到收據。 你做對了，孩子只是長成他本來的樣子；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會出現「因為你，所以他長高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