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計師教你從財報數字看懂經營本質》：原文是一張表

從一個被說出口的數字說起

影像在螢幕上轉了兩圈。有人說，這個大概七成。

另一個人說，我看六成五。

最後病歷上寫的是七成。

那個數字接下來決定每一件事：要不要放支架、健保付不付、以及——這一點最少人注意——還能不能再量一次。

而他們兩個剛才差了半成。

沒有人說謊，也沒有人馬虎。兩個都是看了二十年片子的人，看的是同一段影像、同一個角度。只是那個東西本來就不是用看的能看準的，而病歷上那一格只能填一個數。

填進去之後，它就不再是「大概」了。

一本書裡有兩種說法

《大會計師教你從財報數字看懂經營本質》，張明輝，商業周刊，六章。

你留下的那條門檻在書裡有對應的段落：負債比例高於七成、流動比例低於一百趴的時候，投資人應該避免持有。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給的數字，是有爭議的——而爭議在於，它到底有沒有給過一個單一的切點。

因為在作者自己署名、出版集團自家平台刊出的那篇書摘裡，負債比率根本不是一條線，是一張表：

人壽及銀行業，九成到九成五。

證券、租賃、產險及民生通路業，八成到九成。

大型電子代工、IC 通路商，六成五到八成。

一般買賣、製造業，四成到六成五。

重度資本密集且產業波動大的產業，五成以內。

那一篇的結論句是：「健康」的負債比率，是指企業的負債比率不宜超過所屬產業的合理範圍。而那篇文章從頭到尾沒有提過流動比率。

兩種說法都掛在同一位作者名下。一個是五列的表，一個是一條線，而後者好記得多。

至於他的位置：他是資誠前所長、會計師，不是投顧。但他同時是商周 CEO 學院的付費講師，而出版這本書的商業周刊跟開那門課的 CEO 學院是同一個集團——所以我找得到的那篇最熱情的人物特寫，是該集團執行長寫自家講師、推自家出版社的書。獨立的具名書評，我一篇都沒找到。

一張表被記成一個數字，不是因為有人說謊。

是因為表很難背，而數字很好用。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那是一段，不是一條線Bands, Not a Line

   健康的範圍本來就有上下緣，而且每一行不一樣。

   不是負債比率多少算高？

   而是這一行的合理範圍在哪裡，這家公司落在範圍的哪一端？

   難在區間要查、要記五列；線只要記一個數，而且講出來比較有力。

2. 2

   先問是哪一行Ask Which Industry

   同一個數字換一個產業，從正常變成警訊。

   不是七成太高了。

   而是七成對銀行是正常，對資本密集又波動大的那一行是已經出事了。

   難在你拿到那個數字的時候，通常不會順便拿到它是哪一行。

3. 3

   被省掉的那個條件The Dropped Condition

   條件掉下來的時候不會有聲音。

   不是這條規則我記得很清楚。

   而是我記得的是結論，而結論原本掛著兩個條件和一個例外。

   難在掉了的那一個，剛好是讓規則不至於傷人的那一個。

最難的是第三張。條件不是被誰刪掉的，它是在轉述裡一次掉一個——這一手省掉例外、下一手省掉前提，到第三手的時候它已經是一條乾淨俐落的規則了，而且每一手都覺得自己只是講得簡短一點。

而掉下去的順序是有規律的：最先掉的永遠是例外，因為例外最長、最不好記，而且講出來會讓整句話變軟。留到最後的是那個數字，因為它最短、最硬、最像結論。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我這一行最有名的數字也是七成：冠狀動脈狹窄七成以上叫做顯著。

那個七成不是從生理學來的。 當年那組狗的實驗給的是一條連續曲線，上面有兩個轉折點：靜息血流開始掉是一個，最大血流開始受限是另一個，而七成不是其中任何一個。七成是後來從幾個大型試驗的收案條件長出來的。

而量它的尺不穩。早年四位資深判讀者看同一批片子，對前降支那一段「算不算顯著」——當年的定義是五成以上——四個人全部同意的只有六成五；而左主幹有沒有顯著病灶，二十卷裡有三卷至少一位不同意。當代也沒好到哪裡去：臨床判讀比定量量測平均高八個百分點，而被判成七成以上的病灶裡，四分之一其實不到七成。

指引自己早就把這開關拆了。最新的歐洲版把「需要另外量」的範圍寫到四成到九成，而它算出來的最佳切點，左主幹是四成三、小血管是五成五。那也是一張表。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台灣健保的壓力導線——那根真能量出血流夠不夠的導線——給付規定寫的是「狹窄五十到七十」。

所以一個病灶被目視判成七成一，就失去被精確量測的資格。而目視判讀是這條鏈子上誤差最大的一環。

最後一件會反咬我的事。那把導線是正確答案嗎？不是。它早年那個漂亮的好處五年時就不見了，後來的試驗有的提前中止、有的看不出差別；而它自己用的零點八，同樣是人訂的數。

把一段壓成一個點，會得到一個好用的東西。

而那東西好用的原因，正是它已經不知道自己原本有多寬。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知道這本書在整個集團裡的位置：出版社、開課單位、以及唯一一篇熱情的人物特寫，是同一家人。這不表示書寫得不好，只表示關於這本書的意見，你找不到不是自己人說的那一種。

然後我要把你的心得退回來一點。

「負債比率超過七成、流動比率低於一百趴就速速遠離」——書裡那段的原話還掛著兩個你沒抄到的東西：一個是條件（而且流動負債裡還有應付公司債），一個是例外（除非是特殊產業）。而「避免持有」在你手上變成了「速速遠離」。

更要緊的是：那段話我只找得到二手來源，而唯一的一手來源給的是五列的表，而且完全沒提流動比率。

所以這不是你記錯了。是這本書在不同的地方給了不同粗細的說法，而你記住的是好用的那一個——這件事每一個人都會做，我也在做。

真要讀的話，我會建議從第三章進去。那一章講的是怎麼從資產負債表的細部看出還款壓力，也就是你那條門檻真正的出處；讀完再回頭看第二章的七個宏觀角度，那七個才是他給的那張表。第六章講做假帳的特徵與警訊，獨立成篇，可以單獨讀。

那位先生的七成跟六成五之間，差的不是半成。差的是接下來那根導線能不能進去。

而我們之所以會停在那個整數上，不是因為誰偷懶。是因為區間要查，而數字講出來就可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