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許涼涼》：痛的地方不是壞的地方

從一個抓不到的地方說起

那位先生來的時候，已經看過兩次牙科了。

他的主訴是下巴痠。不是牙痛，是下巴兩側、靠近耳朵下面那一帶，說不上來的痠。牙科照了 X 光，沒有問題；開了藥，吃完還是痠。

真正把事情問出來的是他太太：你只有走那段上坡才會痠啊，平路都好好的。他想了一下，說對——走到斜坡中間開始痠，停下來喘一喘就不痠了，回程下坡完全沒事。

那不是下巴的問題。那是一條冠狀動脈快塞住了。

裝了支架之後下巴就不痠了。讓我一直記得的是他問的那句：那為什麼會痛在這裡？

我當時給了一個很醫學的解釋，他點頭說他懂了。但我知道那不算回答。真正的答案是：它出事的時候，訊號只能借用別人的位置出現，而你的腦只讀得到那個借來的位置。所以不是「痛跑到別的地方去」，而是你的心臟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給過地址。

一本把「癢」寫出來的書

《我是許涼涼》，李維菁的第一本小說集，印刻二〇一〇年出版。它不是散文集——這一點常被弄錯——而是短篇小說集，分三輯：〈我是許涼涼〉、〈普通的生活〉、〈少女學〉。隔年它拿下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那句話出自輯三的〈少女創傷症候群〉：

「我知道每個人在身體或心裡頭有個地方就是癢，你怎樣抓也抓不到，多數的時候想抓也不能抓。」

「我們在這個世界學會的東西，某種程度與不能抓癢的意義類似。」

（這兩句我是從一篇二〇一〇年的專訪裡抄的，那篇引的是書中原文；我手邊沒有紙本可以逐字對校。）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評價，是有爭議的，而且爭議不在它寫得好不好。

爭議在它照得到的範圍。記者 Abby Huang 在她過世那個月寫的那篇講得很直接：李維菁故事裡的人物「清一色是都會女性（中產／知識分子／異性戀），對於其他階層，其他區域、或性別光譜上的人物，是缺乏的」。

然後是我查完之後最在意的一件事，而它是一個「沒有」。我找不到任何一篇具名的、刊登在媒體或期刊上、以女性主義立場批評這本書的文章。一篇都沒有。

沒有被記錄下來的反對，和不存在的反對，在資料庫裡是同一筆。

而那一筆會被讀成：沒有問題。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說不出位置，就說時間Name the Timing

   講不出哪裡怪的人，通常講得出它什麼時候出現。

   不是你到底哪裡不舒服？

   而是它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做什麼會把它叫出來？位置會騙人，時機比較少騙人。

   難在問時機要花三分鐘，問位置只要五秒，而兩者在病歷上都只佔一行。

2. 2

   先分清楚是哪一種沉默Two Silences

   有一種沉默是選的，有一種是沒得選，從外面看一模一樣。

   不是他沒說，所以應該沒事。

   而是他說過嗎？說了之後發生什麼事？前一種沉默有尊嚴，後一種只是沒人接。

   難在要分辨這兩種，你得先承認自己可能就是上一次沒接的那個人。

3. 3

   普通是買來的Ordinary Costs

   「普通的生活」聽起來是退而求其次，其實它要有本錢才過得起。

   不是我只是想過普通的日子而已。

   而是我知道普通要花掉我什麼，我願意付。沒有人是免費變普通的。

   難在等到你發現它要收費的時候，通常已經過了可以付的年紀。

最難的是第二張，難在兩種沉默在外觀上完全沒有差別。你面前那個不講話的人，可能是已經想清楚所以不必講，也可能是講過兩次、兩次都被當成別的事，所以不講了。你沒有辦法從沉默本身讀出它是哪一種——唯一的辦法是去問前面發生過什麼，而那正好是最少人問的問題。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為什麼偏偏借用頸部與下巴？因為心臟那條訊號在腦內換線之後，接上的正是對應那一帶的神經。而同一條路徑，也跟「缺血卻不會痛」有關。

痛在別的地方和根本不痛，是同一套線路的兩種輸出。

而不痛的那一種比大多數人以為的多。一份用影像去看老年社區居民的研究發現，掃描找得到、卻從來沒有被辨認出來的梗塞，數量是心電圖抓得到的三倍多。同一篇裡那組對比我每次想到都不太舒服：沒被辨認的那群人，後來有在吃心臟藥的不到四成；已經被辨認的那群，接近四分之三。同樣的疤，發出聲音的人拿到藥，沒發出聲音的人沒有——而把年齡、性別、糖尿病都校正掉之後，沒發出聲音的那一群，死亡風險還更高一點。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真正讓我改變想法的，是檢驗「女性表現不典型，所以不容易被認出來」這個說法的那一篇。結果是：兩性都以胸痛表現，比例幾乎一樣。

落差在別的地方。住院之前，近三成的女性曾經為了類似症狀去看過醫生；而這些人裡，說醫療人員認為那不是心臟問題的，女性超過一半，男性不到四成。

她們不是用別的方式出聲。她們用了標準的方式出聲，而且來過了。

最後一件會反咬我的事。有人會說：那就把門檻調低。確實有研究證明，改用女性專屬的診斷標準可以讓診斷率倍增；但瑞典在全國真的導入之後，處置與預後卻沒有實質改變。被登錄，只是能被接住的前提，不是接住本身。

有些沉默是守住的，那一種有尊嚴。

有些沉默是前面兩次都沒有人接，那一種只是沒人接。

值得讀嗎

值得，但不要當成一本關於「老少女」的書讀——那正好是黃宗潔說的那個停格。

最後回答他讀完之後留下的那八句。

第一句和第四句要放在一起看：「牽普通的手，吃普通的飯，挑雙普通的鞋」出自輯二，而「我們越去模仿未來的普通，也預知了未來的那樣普通的孤苦無依」就是它的反面。兩句合起來不是矛盾，是定價——普通要有本錢才過得起，而付錢的方式之一，就是接受它連同孤苦一起賣給你。

第三句和第五句是同一組，順序很要緊。「沉默可以帶來尊嚴」說的是你選擇不說；「失去權力財富的人要沉默」說的是沒有人在聽。而上一節那個「超過一半對不到四成」，講的就是第二種。所以我會倒過來讀：當一個人安靜下來，先別急著稱讚那是尊嚴，先問他前面說過幾次。

第六句「有些地方偏偏真的就是自己碰不到」就是整篇文章。補一個解剖學的腳註：不是碰不到，是那裡從來沒有被給過地址。第七句我沒有資格接，只能說一件旁邊的事：在我這一行，我們被訓練成要對「看起來很好」保持懷疑，而這個訓練從來沒有延伸到下班以後。

第八句，「曾經自以為是公主的，不過是人生的婢女而已」。我讀到這裡想到的是那位先生的下巴——他不是在裝病，他真的痠。只是他痠的位置，讓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把力氣花在錯的地方，而真正在壞掉的那個東西，一聲都沒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