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成為我們》：那一天是一筆，後面那十年是八十八筆

從一條十年的線說起

那位先生是繞道手術後第八年回來的。胸悶，爬樓梯會喘。

導管照下去，三條靜脈繞道塞了兩條。

我往回翻他的病歷。手術、加護病房、出院、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年——全部都有紀錄，全部都很完整。然後紀錄變稀疏。他的領藥紀錄停在第二年的冬天。

他不是一個不配合的人。出院那天他很感謝我們，他太太還做了小餅乾送到護理站。他只是沒有再做那件事而已。

他開刀那天，房間裡有七個人，在他身上花了六個小時。第二年以後，沒有任何人的工作內容包含「確認這個人還在吃藥」。不是有人偷懶，是這件事不在任何人的職責描述裡。

那兩條血管不是在哪一天塞掉的。是在沒有人看的那六年裡，一點一點塞掉的。

一本不講道理、只講次數的書

《當我成為我們：愛與關係的三十六種可能》，陳雪，印刻二〇一八年出版。書名裡的三十六不是修辭，是篇數。

它的寫法跟書名一樣樸素：一篇講一個狀況，講完就收，沒有理論，不堆砌。

「但不要用一時一刻的情緒來衡量關係。」

「有時共患難的方式，是一起流著淚、誰也不怪誰，知道敵人在外面，而不是彼此。」

（這兩句出自《天下雜誌》的授權轉載，文末標明摘自這本書。）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在文學上的位置，是有爭議的。

爭議從書裡面就看得到。這是她一連串關係散文裡的一本，而書上的作者簡介第一行只有三個字：「小說家。」

六年後，作家陳栢青評她的另一本小說集時，把這個落差寫成了一句話：她「一轉身，最接地氣，給信徒頒布的十誡卻是戀愛和生活教戰手冊」。要講完整——他那篇整體是推崇的，而且評的不是這本書。

我把這些放在一起，是因為它跟這本書的內容剛好同構：一個人花很多次、很小的力氣，長期做同一件事，在評價系統裡是不會累積的。

一次很漂亮的，會被記住。

八十八次剛好夠用的，不會。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重點是下一次還會來Show Up Again

   單次的品質遠不如出現的頻率，而這件事違反直覺。

   不是我這次要好好補償他。

   而是我下週同一個時間還會在。——補償是一筆，陪伴是很多筆。

   難在一次大的看得見、有人會謝你；很多次小的，連你自己都記不得。

2. 2

   不要記帳Keep No Ledger

   「付出前感恩，付出後忘卻」——後半句才是難的那半句。

   不是我為你做了這麼多。

   而是那件事我做完就算了。——帳一旦開始記，後面每一筆都變成催收。

   難在記帳是累的人保護自己的方式，叫他別記，等於叫他別保護自己。

3. 3

   不要被愛扣住Not a Hostage

   被愛奴役跟愛得很深，從外面看很像，裡面完全不一樣。

   不是我沒有他不行。

   而是我選他，而且明天還是會選他。——前者是沒有選項，後者是每天重選一次。

   難在「沒有他不行」在這裡長年被當成讚美在用。

最難的是第二張，而且難得不體面。記帳不是小器，是累的人唯一能給自己的保障：我記著，因為我怕白費。所以「付出後忘卻」如果當成道德要求，就是在叫一個已經很累的人再放棄一樣東西。我能接受的讀法只有一種——忘卻不是美德，是成本控制：維護帳本要花力氣，而那些力氣本來可以拿去做下一筆。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我這一行有一件很難說出口的事：手術是那一天的事，結果是後面十年的事，而我們的注意力幾乎全部留在前者。

繞道手術接上去的靜脈血管，十年後大概有四成已經不通；用胸壁那條動脈接的，十年後還通著的超過八成。差別一部分在材料，一部分在後來——有沒有繼續吃藥，資料上看得出來。

藥會隨時間鬆掉。但要誠實講另一邊：很多人停藥是對的。問病人為什麼停，最常見的理由是副作用、以及醫師叫他停，兩者合計超過一半；提到錢的不到一成。不是每一次停藥都是誰沒照顧好。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手術後的心臟復健是指引上最高等級的建議。實際參加的只有四分之一，參加了又完成的，又只有四分之一。有些醫院的轉介率很漂亮，接近八成，但九十天內真的去上過一次課的不到三成。

美國做過一次大規模實驗：把心臟復健的給付調高了將近兩倍。參與率沒有動。

所以問題不是價格，是形狀。同一個主管機關在二〇一七年立規，把手術後九十天的照顧包成一個給付單位，然後在同一年把它取消了。手術的給付沒有被取消。

制度買得起一台刀，也買得起一堂復健課的點數。它買不起的是「有人每週把這個人接來、問他還有沒有在吃藥，持續十年」——因為那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長得一模一樣的小事，而制度沒有一個品項叫做那個。

制度能買的是事件，不是過程。

所以錢永遠在那一天，而結果在後面那十年。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知道它不是一本有論證的書。三十六篇各自獨立，講完就收，你不會被說服任何事。如果你讀散文是為了看一個漂亮的論點被推到底，這本會讓你覺得淡。

而我認為淡正是它的方法。一本講「怎麼長期維持一段關係」的書，如果每一篇都高潮迭起，示範的就是它自己反對的東西。三十六篇裡沒有哪一篇特別好，就像那八十八筆裡沒有哪一筆特別好。

它的對象也很清楚：已經在一段關係裡、而且想留下來的人。如果你正在考慮要不要離開，它幫不上忙——它預設你要留，然後才開始談怎麼留。

他讀完留下的四句，有三句講的是同一件事：怎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不把自己耗光、也不把對方耗光。「付出後忘卻」是把維護帳本的力氣省下來；「不要被愛奴役」是每天重選一次，而不是沒有選項；「相愛是為了更了解對方」讓我想到醫病關係——一開始雙方都問得很細，時間拉長就變成確認清單和「都還好」，沒有人做錯什麼，只是那條線上的筆愈來愈少。

最後一句是「勿忘初心，時時照顧那份初心」。重音在那兩個字上面：時時。

他出院那天，七個人在他身上花了六個小時。那之後的六年，那條線上少了很多筆。他不是不想，是沒有人把那些筆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