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認真來悲傷》：疤不會好，是旁邊的人多做了一點

從會談室裡的一次發脾氣說起

那位先生的兒子在會談室裡發了很大的脾氣。

他父親兩年前心肌梗塞，救回來了。這次是為了別的事住院，心臟超音波順便做了一次，報告上有一塊心室壁從頭到尾沒有動。

他問我：兩年了，為什麼還沒有好。

我說那裡不會好了，它已經變成疤。我說明的時候他一直打斷我，問是不是當年沒處理好、問有沒有別家醫院能處理。他講了大概二十分鐘。

後來他太太在走廊上跟我說了一句，那兩年他一次都沒有回去過。

那不是在問我。那是在問一件他自己知道答案、但不願意承認的事。

一本從午夜寫到清晨的書

《何不認真來悲傷》，郭強生，天下文化二〇一五年出版，六輯四十篇。

它的前身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一年的專欄。他每個週日花五個小時，從午夜十二點寫到清晨五點，用一千二百字整理自己跟家人的關係。

那段期間，他父親因失智一夕病倒，他成了主要照顧者，從任教的學校留職停薪；哥哥在他寫專欄的過程中因癌症過世；母親十五年前就走了。他講過一句話，我讀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你絕對想像不到，我們這一代同志，是原生家庭最後的照顧者。」

書出來以後連拿三個獎。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評價，是有爭議的。

學者紀大偉在報紙專欄上評它是「一本療傷失敗的書」。但要公平地講完整：這句我只找到兩個轉述、找不到原文，而另一個轉述的版本是「並不是要分享療癒成功的祕訣，而是暴露療癒失敗的真相」——那比較像描述，不像指責。作家隱地當場反駁，說這是一本勇敢而且真實的書。

郭強生自己的回答比兩邊都硬：「寫作不是療癒。」「沒有昇華這種事。」

會回去照顧的那一個，往往不是最被愛的那一個，是最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的那一個。

而在會談室裡最大聲的那一個，常常是最早走的那一個。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生氣是有背面的Anger Has a Back

   不滿很少是衝著它指著的那個人去的。

   不是他在怪我們沒把他父親救好。

   而是他在怪自己兩年沒有回去。——不滿會自己挑一個不會還手的對象。

   難在你得先接住那個不講理的人，才看得到他在怕什麼。

2. 2

   不是好了，是繞過去了Not Healed, Routed

   時間不會把傷口關起來，時間只會教別的部分多做一點。

   不是過幾年就沒事了。

   而是過幾年你就不走那條路了。——傷口還在原地，只是你不再經過它。

   難在繞久了會以為自己好了，而繞路的帳是記在旁邊那些人身上。

3. 3

   那是我選的Mine, Then

   最難的恐懼不是痛，是發現這個痛沒有別人可以怪。

   不是事情變成這樣，是命運對我不好。

   而是事情變成這樣，是當初我自己選的。——後面這句收回了那個可以怪的人。

   難在承認是自己選的，跟開始懲罰自己，中間只隔一條很細的線。

最難的是第三張，難在沒有退路。前兩張都還留著一個方向可以走——不滿可以被理解，傷口可以被繞過。第三張把路收掉了：一旦承認那是自己選的，就沒有人可以怪了，剩下自己。而人在那個位置上很難停住，通常會從「那是我選的」一路滑到「所以我活該」。這兩句之間沒有任何東西擋著。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我以前會跟病人說心肌不會再生。那句話其實不準，而且準確的版本更難堪。

人的心肌是會更新的，只是慢——成年以後一年不到百分之一，一輩子換不到一半。能力在，規模配不上。一次心肌梗塞在幾十分鐘內毀掉的，那個速度要花幾十年才補得回來。所以身體不修它，身體繞過它。

繞過去的樣子在影像上看得很清楚。完全沒有疤的異常心肌，打通血管以後大多會恢復收縮；疤已經穿透超過四分之三的，幾乎沒有一處會回來。接著整顆心臟會改變形狀——一開始是為了把每次打出去的血量救回來，而它確實做到了。只是形狀改掉的人，活得比較短。

連疤本身也沒有一個純粹的好方向。它變硬，收縮的時候比較不會被撐出去，可是舒張的時候就裝不進那麼多血。每一個補償都自帶它的代價。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心臟手術的公開成績單上有死亡率、有併發症、有出院帶了哪些藥。沒有一欄在問他後來過得怎麼樣。

而真正難堪的是下一句：我們偶爾去量「後來」的時候，會把沒有後來的人拿掉。一份回顧了一百多篇術後追蹤研究的文章發現，將近一半的研究直接排除了追蹤期間死掉的病人，而將近一半連「怎麼處理他們」都沒有寫。另一份全國瓣膜登錄，三十天那一格有三萬多人，一年那一格只剩七千。

疤不會消失。

它只是從一個會痛的地方，變成一個大家都繞著走的地方。

值得讀嗎

值得，但不要當療癒書讀。他自己已經把話講死了，這本書從頭到尾沒有打算讓你好起來。

你留下的四句，前三句我想一起回答。

「不滿的背後是過度的依賴與不願面對的罪惡感」是這本書最結實的那一半，也是我在會談室裡每個月都會看到一次的東西。「有些傷口永遠不會好，我們只是學會了如何躲開」就是整篇文章——修復的能力是真的在的，只是配不上損傷的規模，所以身體選擇繞路，然後把帳記在旁邊。

第三句最難，我想替它加一個括號。「這一切竟然是自己的選擇」之所以可怕，是因為它收回了那個可以怪的人。但我在醫院裡看過太多次：有些事真的不是誰選的。承認自己選過，跟把每一件事都算到自己頭上，是兩件事，而從前者滑到後者只要一秒鐘。這本書危險的地方就在這裡，它沒有替你擋著。

最後一句要講清楚。「所有幸福的家庭都長得相似」是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開場，不是郭強生寫的——而這一點他自己在書裡就寫明了，在〈一廂情願的幸福〉那一篇。他引完還多寫了自己的讀法：他懷疑托爾斯泰是在講反話，諷刺世人所謂的幸福有固定模式。然後他寫了一句，我讀到的時候想起會談室裡那位兒子——「幸福與不幸福的家庭，好像我們外人一眼都能看穿。」

所以你抄下來的那一句，用的正是他的譯法。這句話的來歷是：托爾斯泰寫的，郭強生譯的、標明的，而且不太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