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他沒讓出去的那一樣

從一個「沒有症狀」的人說起

他的瓣膜狹窄得很嚴重，超音波上每一個數字都夠開刀了。我問他會不會喘，他說不會。胸悶、頭暈，也都沒有。

病歷上我可以直接寫「無症狀」，排三個月後回診。

我多問了一句：你平常一天都做什麼。

床從二樓搬到一樓了，因為樓梯。買菜改去巷口那間，因為原來那間要過一座橋。接孫子交給媳婦了。而每週三他還是走去魚市場——走得很慢，中間要停三次。

他沒有說謊。他是把會喘的那些生活，一樣一樣讓出去了。

而我是從他沒讓出去的那一樣裡，才聽見那個症狀的。

一本書名是別人說的話的書

《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張西，三采二〇二〇年一月出版，三輯九十一篇。

書名不是她的比喻。那是她小姑姑說的一句話，在輯一的同名篇裡：

「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草莓酒，繼續擠出空檔來小花園喝下午茶，小姑姑說。」

「婚姻裡總有取捨，而我不會捨下全部的我」

小姑姑撐起半個家。她讓出去很多，而那甕酒和那頓下午茶她沒讓。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評價，是有爭議的，而爭議的形狀很奇怪——幾乎沒有人正式評價過它。

它蟬聯暢銷榜超過五十週。而我找不到任何一篇具名的書評：副刊沒有、文學雜誌沒有、學術討論沒有，查得到的具名文章全是專訪與推薦。金石堂頁面零篇評價，豆瓣「評價人數不足」，Goodreads 六十五筆、眾數是三顆星。

匿名讀者的負評主軸很一致：我想看的是散文，不是妳的日記。

而這句抱怨在事實上是對的——她自序裡就寫明了，部分篇章是網路上發表過的日記重新改寫。所以爭的不是它是什麼，是它那樣算不算。

還有一句話在媒體上反覆出現：她曾被學術派質疑作品不夠文學。從書展報導到週刊都這樣寫，而從來沒有一篇指名是誰、哪一篇、哪一年。查不到出處，我就不當它存在。

書介說「釀梅子酒」是把疼痛交給時間。

書裡不是。書裡是一個人，從已經不屬於她的生活裡，留下一甕酒。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生活的毛邊Frayed Edges

   毛邊不是破損，是用久了才有的東西。

   不是這裡壞了，要修。

   而是它起毛是因為這塊布一直在被用，天天在手上過。

   難在毛邊和破洞都是從邊緣開始的，而你得在它還是毛邊的時候就看出差別。

2. 2

   緣分並不究責No Blame Assigned

   不追究，不等於沒有人受傷。

   不是算了，都過去了。

   而是我不再向你索賠，但我沒有說那件事沒發生。

   難在這兩句在嘴上長得一模一樣，而說出口的人自己也常分不清是哪一句。

3. 3

   把自己長齊Grow Yourself Whole

   長齊不是復原。

   不是我要把缺掉的那塊補回來。

   而是那塊不補了，我從旁邊長過去——長齊之後是完整的，只是形狀跟原來不同。

   難在你會懷念原來的形狀，而懷念本身不會讓它長回來。

最難的是第三張，而它難在一個很具體的地方：長齊之後，沒有人會知道你原本是什麼形狀。 從外面看那是完整的，從裡面看那是繞過去的。而你唯一能確定的是，繞過去的那一段不會再直起來。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無症狀」的反面不是「有症狀」。它的反面是還沒被問出來。

有人把九百多位自稱沒有症狀的重度瓣膜狹窄病人送上跑步機，用同一套標準測：七個裡有一個，一上去就現形。 早年回溯性的統合分析報的比例接近一半。

更麻煩的是那把尺。心臟功能的分級，兩位心臟科醫師看同一批病人，只有五成四一致；病人自述能走多遠，跟實際測出來的運動能力幾乎沒有關係。（這兩個數字出自心衰竭的研究——我這一行沒有人量過自己。）

兩本指引都寫了同一句話：病人會在幾年之間慢慢把活動量降下來，然後否認自己有症狀。而兩本都沒有引一篇量過這件事的研究。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資料其實收了。最大的那個瓣膜登錄從二〇一一年起就收病人自己填的生活品質問卷，用過的樣本三萬多人。但衡量一家醫院好不好的那把尺裡沒有它——那把尺是死亡率，加五種併發症。問卷的用途，是幫忙決定要把哪幾種併發症放進去。

最後一件會反咬我的事。狹窄在心肌上長出來的疤，換瓣之後不會消退，這一點很確定。所以我本來想寫：等症狀出現才開，代價是拿不回來的。但唯一拿「心臟已經有疤」當收案條件的隨機試驗，結果是陰性的。四個試驗加起來一千四百多人，提早開確實少住院、少中風、少症狀，而活得比較久這件事還沒有被證明。

他說沒有症狀，而他沒有說謊。

他只是把會讓它出現的那些生活，一樣一樣讓出去了。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先知道它是日記。它不會替你論證任何事，九十一篇各自獨立，你讀完不會改變立場——這一點那些負評說得沒錯，只是他們把它當缺點。

你留下的六句，有兩句其實不是你的。

第三句和第四句在書裡，而且在同一篇〈生活雜記〉之一，連著出現。原文是這樣：

「那就是不敢談愛的原因吧，因為愛的遺產從來不是幸福快樂，而是千瘡百孔的靈魂。」

「最痛苦的就是愛已經死了，自己卻還活著。」

你抄下來的版本，第三句核心那一段一字不差，第四句少了一個「卻」。你是憑印象寫的，而憑印象能寫到這麼近，那兩句在你身上留的痕比你以為的深。

第一句和第二句是你的。 而第二句——沒有面對過生活最現實的樣子，怎麼扛得起自己完整的人生——小姑姑就是那個答案。她不是沒有面對，她是面對完之後，數出了還能留幾樣。

第五句和第六句我查不到。 整句搜過，書裡的授權試閱、書介、書腰都沒有，網路上連誤引都沒有一筆。那兩句是你讀完之後自己長出來的。

而第五句剛好是這一整篇的形狀：愛的反面是孤獨，可孤獨的反面不是愛，是渴望被愛。反面不一定對稱——A 的反面是 B，不代表 B 的反面就是 A。

那位先生也是這樣。他說沒有症狀，而那句話的反面不是「他有症狀」，是「我還沒有問到」。我差一點就在病歷上寫下那三個字，然後排他三個月後回診。我沒有寫，不是因為我比較細心，是因為他每週三還要去買那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