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你的日子像海》：那條線旁邊沒有數字

從一個我答不出來的問題說起

那位先生在名單上第三年。

他問我：我排第幾個。

我沒有辦法回答。不是我不肯說——是那張表上沒有「第幾個」這個欄位。每一次有一顆心臟出現，順序都是重新算一次的，算的是這一顆跟每一個人之間的關係。所以他的位置不是一個數字，是一個每次都會變的函數。

我試著解釋這件事。講到第三句我就知道我在做什麼了：我在用一個正確的說法，取代一個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他需要的是一個數字。任何一個都好。有了數字，等待就變成一段可以忍的時間；沒有那個數字，它就不是一段時間，它是一個狀態。

一本從手機裡長出來的書

《喜歡你的日子像海》，蘇乙笙，皇冠二〇一九年出版，她的第二本書。

她是從 Instagram 開始寫的。這本書的位置她自己講得很清楚：在這一本裡，她不再一味地展現正面思想，不再逃避悲傷。她說直到這一本出版，她才隱約有了自己是個作家的感覺。

書腰上那句是全書最好的一句：

你不會知道，

面向你是擁有一座繁城，背著你時眼淚是一片海。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文學位置，是有爭議的。

但爭議的形狀跟我預期的不一樣。我找不到任何一篇具名評論過這本書。 不是找不到批評——是連評論都沒有一篇。副刊、文學雜誌、書評媒體、學術期刊，全部是零。有具名的文字只有封底那一排推薦語，和一篇個人部落格的專訪。

關於它所屬的那一類寫作——從社群平台長出來的短句散文——具名的爭論確實存在，最常被點名的是英語世界的社群詩人，批評是「缺乏修飾，禁不起細讀和推敲」。但要講完整：那些都不是在講這本書，而且同一篇文章也替那種風格辯護，說它的根源在平台本身，不在寫的人。

所以這本書不是在爭論裡輸了。它是從來沒有被放進那個會爭論的房間。

等待最難的部分不是它可能不會來。

是沒有人能在那段長度旁邊，寫上一個數字。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在對的地方等錯的東西Wrong Terminal

   有一種等待失敗，不是因為等得不夠久。

   不是我再撐一陣子就會等到。

   而是我等的那個東西不從這裡經過。——機場不會有船，再等也不會有。

   難在要離開一個已經等很久的地方，比繼續等在那裡難得多。

2. 2

   正面與背面都是真的Both Sides True

   一座繁城和一片海，是同一個人的兩面。

   不是他把難過藏起來，所以那座城是演的。

   而是城是真的，海也是真的，只是沒有人同時看到兩面。

   難在你得先相信正面不是假的，才有資格去問背面。

3. 3

   沒有期限這件事No Deadline

   「在未知面前期限都是永遠」這句話有兩個讀法。

   不是知道還剩多久，我才知道要怎麼珍惜。

   而是正因為不知道還剩多久，每一次才真的算一次。

   難在同一句話在等待的人身上會翻面——沒有期限，也代表沒有盡頭。

最難的是第三張，難在它是這三張裡唯一會變臉的。「期限都是永遠」在一段好好的關係裡是祝福，在一張名單上就是刑期不定。同一句話，看它落在誰身上。而我這一行的病人，幾乎都站在它翻面的那一邊。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台灣現在有四百多人在等一顆心臟。一年能完成的大概六十到九十例。

分配是有法規的：先看絕對因素，再「依序比較」相對因素。那張附表我讀了很多次。等候時間排在第七位。

排在它前面的，除了病情最重的那一級，還有兩件跟病情無關的事：你的配偶或近親以前有沒有捐過器官，以及你剛好在不在那家處理這位捐贈者後事的醫院範圍裡。

這兩條不是漏洞，是明文。制度知道自己在交換什麼。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禁忌症一共十二款，十款是生理的。有一款不是：「經臨床評估無法配合長期移植術後治療者」，而它沒有任何客觀指標。而國際學會在最新的指引裡自己承認：這類評估本質上是主觀的。

然後是一份讓我最不舒服的研究。有一家移植中心回頭檢查自己這套評分有沒有偏誤。結果種族與性別沒有影響分級。真正決定一個人被評為中高風險的，是他住的社區有多富裕、有沒有家人照顧。

而這些人的術後死亡率與再住院率並沒有比較高。

也就是說，這套把窮人和沒人照顧的人往後推的評分，在它聲稱要預測的那件事上幾乎沒有預測力。

還有一條也是制度的：健保給付長效型心室輔助器，但只付「橋」——適應症第一條就是你得已經登錄在移植名單上。機器可以當橋，不能當岸。而病得最重的那兩級，橋也不給。

名單不是一條隊伍。

隊伍至少會告訴你前面有幾個人。

值得讀嗎

值得，但要知道它的尺寸。這是一本小書，短句，一篇講一個狀況，沒有論證，你不會被說服任何事。如果你讀散文是為了看一個漂亮的論點被推到底，這本會讓你覺得輕。

它最好的地方是那個雙面的意象——面向你是繁城，背著你是一片海。我讀到的時候想的不是戀人，是我在病房裡每天看到的事：家屬在床邊有一張臉，走到走廊上換另一張。兩張都是真的。

你留下的五句話，前兩句其實是同一句的兩半。「不愛是一生的遺憾，愛是一生的磨難」說的是兩邊都要付錢；「浪漫的背後是淒涼」說的是那筆錢什麼時候才被看見——通常是事後，而且通常只有付的人自己看見。

第四句那個「期限都是永遠」是我最猶豫的一句。它在一段關係裡是對的，而且很美。但放到名單上，它就是那條沒有數字的線。我不覺得這是那句話的錯——是我讀它的位置不一樣。

而第五句，機場裡的一艘船、海裡的一輛車、六月的一場雪，講的是等一個不會來的東西。在我這一行，它會以一個更樸素的樣子出現：一個人問我他排第幾個，而我手上沒有那個數字。

而且不只是我沒有。台灣每年有多少人在等心臟的過程中死去，沒有人公開統計過。

這本書沒有辦法給他那個數字。但它至少說對了一件事：那個位置上的人，不是在不耐煩。他是在一段沒有刻度的長度裡，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