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型的豬小姐》：量得出來的那一邊

從第三天早上說起

那台刀開得很漂亮。

我們在他的左心室上接了一個幫浦，把血從左邊打出去。機器的數字全部都對，血壓回來了，尿量回來了，他第二天就拔了管。

第三天早上，右邊垮了。

不是我們動過的那一邊。是對面那一邊——我們一整台刀都沒有碰到它。它只是突然撐不住了。

左右心室不是兩個獨立的幫浦。它們共用一道牆，裝在同一個不太能被撐大的袋子裡。所以你把左邊扶起來的時候，那道牆會往右邊讓一點。對右邊來說，那不是支援。

一本不自己上市場的書

《有型的豬小姐》，李維菁，新經典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出版，六十二篇。

它是專欄結集，文章原本散在《聯合文學》《美麗佳人》《Elle》《藝術家》。書裡沒有一篇叫〈有型的豬小姐〉——書名不是從文章提上來的，是她口述給編輯的。

典故在編輯部寫的那篇序裡。有個很少來台北的藝術家朋友忽然北上，她以為他是為了一場拍賣展覽而來，朋友嘲笑她：「才不是，你看過豬自己上菜市場的嗎？」

豬不上市場，藝術家不進拍賣場。她接著問自己的那一句，是整本書的題目：那麼作家究竟立足何處？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位置，是有爭議的。

而爭議的形狀跟我以為的剛好相反。我原本預期會查到「小說家的散文被當成副產品」這種評價，結果是反方向：書評人傅月庵寫，她那兩本把門敲開的書「是『好看的書』，但是否所謂『好書』？年度好書單位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一篇有份量的文學評論；而這一本散文「寫得那樣好」，其中一篇「可直追向田邦子」。

他講的那兩本，剛好就是這個書櫃上已經有的那兩本。讀者很熱，而評論席上沒有人站起來。

要公平地講完整：那是一篇具名書評，而我找不到任何一篇針對這本書的具名批評。已經找到的具名評論全部是肯定的——而這本書出版的時候，距離她過世只有三個星期。

還有一件事值得記著：這本書是她在病中親手篩過的。雜誌上線的那三十篇專欄裡，至少七篇她沒有收進來。

市場沒有要求任何人走進去。

它只是讓人覺得，不走進去就不會被看見。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不自己上市場Not for Market

   被評價躲不掉，但走進市場是自己的腳。

   不是我不希望別人評價我。

   而是我不去那個專門用來標價的地方。——評價會找上你，標價需要你報到。

   難在市場是現在唯一會大聲說「你很好」的地方。

2. 2

   各自站在自己的重心上Own Your Weight

   兩個人掛在一起不是相擁，是互相拉扯。

   不是我把整個人交給你，這才叫信任。

   而是我先站穩，才有東西可以給你。

   難在站穩看起來很像不夠愛，而我們的語言只誇後面那一種。

3. 3

   日常這兩個字The Ordinary

   一碗外帶的麵、一陣熱水，就是日子本身。

   不是等我把大事處理完，再回來好好過日子。

   而是沒有那個「之後」。被你跳過去的那一段就是全部。

   難在日常只有在快要失去的時候，才會露出它是日常。

最難的是第二張，難在它從外面看會被讀成相反的意思。一個人站穩自己，跟一個人保留自己，外觀上幾乎沒有差別；而我們手上的現成語彙，是用來讚美「為你放棄一切」的那一種。所以勸人站穩，聽起來永遠像在勸他少愛一點。這本書沒有把這件事講成道德，它只是把兩個人的姿勢畫出來——站穩的那一對跳得出東西，掛在一起的那一對只是扯著對方亂成一團。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平常那道牆不太傳力。動物實驗量過：右邊壓力低的時候，兩邊幾乎互不相干；壓力一上去就變成一比一——那邊漲一分，這邊就被擠一分。牆是在出事的時候才顯形的。

所以「扶住一邊」從來不是中性的動作。裝了左心室幫浦的人，大約每五個有一個早期右心室衰竭；這些人的兩年存活率從八成五掉到六成，嚴重到右邊也得裝一台的掉到四成五。

右心室梗塞還有一個反直覺的地方，我以前講錯過。早年教的是補足前負荷，所以要給水。但真的去量，水灌進去沒有把心輸出拉起來，只把右心房壓推高；灌過頭，右心室被撐大，再透過那道牆把左邊擠小。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量右邊比量左邊難得多，難在形狀。左心室接近橢球，量兩個軸就能套公式算出體積；右心室是包在它外面的新月形薄殼，沒有現成的幾何可以套。所以常規檢查量得出左邊，量不出右邊。

於是制度長出一個形狀：「怎麼看右心室」的指引越寫越清楚，但「疾病怎麼分類」和「付不付錢」的文件裡，欄位只有左邊。 美國一份植入式去顫器的給付規定裡，左心室射出分率的切點出現了三次，右心室一次都沒有。

最難堪的是那群射出分率「正常」的心衰竭病人。有份研究發現，他們的左心室大小與打出率跟對照組沒有差別，可是三分之一的人右心室功能不良——那是裡面最強的死亡預測因子。

左邊的欄位填「正常」。真正會先垮的那一邊，沒有欄位。

量得出來的那一邊，會變成唯一被管理的那一邊。

而它不一定是會先垮的那一邊。

值得讀嗎

值得，但不要把它當成她小說的附錄讀。那個落差是真的存在，只是方向跟直覺相反——在我查到的唯一一篇具名書評裡，散文被評得比小說高。

你留下的那句「我珍惜著日常生活，日常這兩個字讓我好生眷戀」確實是這本書的，而它前面還有一段，整句比單獨那一句更好：

去買一碗麵外帶，聞到蔬果醬料熬煮湯頭的香鹹；感受蓮蓬頭噴射的熱水按摩頸後腰背的舒緩，還有乾燥皮膚摩擦新鮮棉那種讓人幾乎想哭的放鬆。我珍惜著日常生活，日常這兩個字讓我好生眷戀。

另外一句我要跟你說一聲：「幸福總是突然而來的⋯⋯」那句不是這本書的，它出自《生活是甜蜜》。而且你手上那個版本被加了兩段原文沒有的字。原句短得多：「幸福總是突如其來的，你無從預期它降臨的偶然。而關於哀愁，那長長長長的預感，通常都是正確的。」

四個「長」是原文。被加上去的那兩段是網路轉抄時有人替她補的解釋，而那個解釋正好把句子的鋒口磨掉了——原句沒有說哀愁「往往是有預感的」，它直接說那個長長長長的預感是對的。

回到那隻不上市場的豬。她問的是作家立足何處，而我讀到的是另一個版本：一樣東西的價值，由誰決定、在哪裡決定。她的答案是不要自己走進去。我這一行沒有那個選項——我們的成績單是別人在算的。但她提醒了我一件事：算得出來的那些，從來不是全部。 我們量左邊那一個，量得非常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