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畢業五年，用ETF賺到400萬》：高的那一根比較好看，面積比較小

從一條硬得像石頭的血管說起

那位先生五十幾歲，來做繞道手術。

打開胸腔以後，我看到的東西跟他的報告對不上。他手上那張血脂報告是正常的，數字漂亮到不用做任何事。可是那幾條血管硬得像石頭，鈣化到剪刀下去會有聲音。

他五年前開始吃降膽固醇的藥，而且吃得很認真。

問題是那條血管記得的不是這五年。它記得的是前面那四十幾年——那四十幾年裡，他的數字一直偏高，而沒有人需要為此做任何事，因為他「還沒有發病」。

我那天在手術台上想的其實是一句很笨的話：他不是太晚吃藥，他是太晚開始。 這兩件事聽起來一樣，但它們差一個單位：前者算的是一個數值，後者算的是一塊面積。

一本書名和內文對不起來的書

《我畢業五年，用ETF賺到400萬》，PG財經筆記，大是文化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出版。作者本名蔡至誠，警大刑事系畢業，當過刑大偵查員與派出所所長。

這裡我想先誠實地放一句：這本書的書名，是有爭議的。

而最有力的證據，是出版社自己印的。他二〇二五年那本續作的內容簡介裡，同一家出版社這樣寫：

倚靠薪資、獎金、稿費、講師費和投資收入，職涯第5年累積400萬元淨資產

五項相加的淨資產，動詞是「累積」。

第二件也在同一本書上。封面副標寫「兩檔ETF投資組合，年賺20%以上」，而同一本書的作者簡介寫「目前ETF投資組合年化報酬率為8.28％」。兩個數字印在同一個商品頁上，都是出版社提供的。

第三件也在出版社的文案上，而且是最容易自己核對的那一個。那本續作寫他二〇一六年買進的那檔股票 ETF「報酬率高達200％」，括號裡附了買進價和現價——可是那兩個數字相除是一倍多，不是兩倍。同一句話接著說「10年下來年均報酬率高達20％」，而二〇一六到二〇二五是九年。

而他買的那兩檔，我去調了向美國證管會申報的文件：那幾年的年化，股票那一檔不到百分之九，債券那一檔百分之三。兩檔照他的比例配起來，大約百分之七點六。

要公平地講完整。我找不到任何一位學者、分析師或主流財經記者，在刊物上批評過這本書。 最接近的那句話寫在推薦序裡——一位具名的業界人士在序的開頭說，他第一眼看到書名「其實意願並不高，心想大概又是一本告訴讀者如何靠『神奇』方法短期致富的書籍」。讀完之後他說疑慮消除了。要補一句：那位推薦人後來是作者任職那家公司的創辦人。

真正把這件事講完的是一家財經媒體自己寫的句子：他的總資產跨越四百萬，「靠著快速存錢增加本金以及多頭市場助力」。他的儲蓄率是薪水的五到七成。

定期定額比的從來不是「要不要現在全押」。

它比的是「有沒有開始」。

我從這本書帶走的三件事

1. 1

   算的是面積，不是高度Area, Not Height

   決定結果的不是任何一天的高度，是那塊面積。

   不是關鍵是找到那個最好的時機。

   而是關鍵是那條線有多長。——同樣的高度，鋪久一點就贏。

   難在高的那一根看得出來，長的那一塊看不出來。

2. 2

   那一筆是存下來的It Was the Saving

   那個數字裡，大部分是沒有花掉的錢。

   不是我用某個方法賺到了四百萬。

   而是我存下了薪水的一大半，而那幾年剛好在漲。

   難在承認這件事，書就不好賣了——而它恰好是裡面唯一可以複製的部分。

3. 3

   開始比擇時值錢Starting Beats Timing

   等待本身就是一個決定，而且是最貴的那一個。

   不是等我想清楚、等市場好一點，再開始。

   而是不開始，就是把那一塊面積的左半邊整個放掉。

   難在不開始看起來像還沒有做決定，所以它不會讓你感覺到成本。

最難的是第三張，難在它不會痛。前兩張的代價你看得到——買貴了會心疼，少賺了會不甘心。第三張的代價是一塊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面積，你不會在任何一張對帳單上看到它。我這一行有一個幾乎一樣的東西：沒有發生的心肌梗塞，不會有人來跟你道謝。

從醫療的角度，我讀到的是什麼

血管記得的是累積量。

學會的共識聲明寫得很清楚：風險取決於膽固醇的絕對降幅乘以暴露的時間長度。單位不是毫克，是毫克乘以年。

所以同樣的降幅，早開始跟晚開始差很多。一份三十一萬人的基因研究算過：天生膽固醇就低一點、一輩子都低的人，每降同樣的幅度，風險降低的程度大約是成年以後才開始吃藥的三倍。

最極端的例子更難堪。有一小群人帶著某個基因變異，膽固醇只比別人低不到三成，冠心病風險卻低了將近九成。改用吃藥降同樣的三成，換到的大概只有一兩成。

同一個降幅，從出生開始算，值四到五倍。

而我必須把反面一起講。這種「早做的好處會留下來」的現象不是普遍規律。它在膽固醇上成立——有些他汀試驗只用了三到五年的藥，二十年後兩組血脂早就一樣，結局卻還是分開的。但在血壓上不成立：同一批作者、同一期期刊的另一篇論文明寫，血壓的好處「必須持續」才留得住。病程已久的糖尿病族群也不成立。

反例。這一段對準的是制度，不是任何一位醫師，包括我自己在內。

健保的降血脂藥給付規定我讀了很多遍。有一句話只出現在特定的人身上：「給藥前應有三至六個月非藥物治療」——它落在還沒發病的那幾列。已經發病、或已被歸為高風險的那幾列，寫的是「與藥物治療並行」。

最強效的那類降脂針，條文把給付窗口綁在「發生重大心血管事件之後一年內」。

還有一條是我讀到才意識到的：「男性四十五歲以上」本身就是一個心血管風險因子。 所以年輕讓你少算一個因子，門檻往上跳一級，更不容易符合給付。

血管記得的不是你現在的數字。

是你帶著那個數字活了多久。

值得讀嗎

值得，但書名要打折，而且是打對折。

你留下的只有四個字：定期定額。我原本覺得太少，後來覺得那四個字其實比整本書的副標準確——它講的不是買什麼，是一個數值乘以時間。

有一件事我要替定期定額講清楚，因為它常常被用錯的武器打。確實有一整批研究顯示單筆投入的期望報酬比較高，勝率大約三分之二。但做那些研究的機構自己在論文裡劃了範圍：那個結論針對的是「手上已經有一大筆錢，要一次投入還是分批」，而不是「每個月領薪水之後要不要扣款」。後者它的原話是——錢本來就只會以小額、隨時間慢慢出現，所以分批投入是審慎的做法。

這本書賣的正是後者。

真正說服我的是另一組數字。有家券商追蹤了二十年：每年都買在最低點的人期末最多，年初就投入的次之，定期定額第三，每年都買在最高點的第四，而一直在等、從來沒有進場的人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他們自己在註腳裡把兩個差額算出來——完美擇時的價值是一萬九千多美元，等待的成本是十一萬九千多。

等待的成本，是完美擇時的價值的六倍。

所以定期定額真正在跟誰比，很清楚了。它不是在跟「全押」比，它是在跟「還沒開始」比。

行為財務學那邊替它辯護最有名的一句話是：它值得採用，是在「客戶因為床底下住著市場怪物而睡不著」的時候。而這本書第六章的章名，叫〈讓你每晚安心睡覺的永久投資組合〉。

那一章的名字比書名誠實。